返回第129章 踩著白夜行的文坛后辈与北原岩的新书  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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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藤原慎吾的《初夏的微光》,在室田康平那篇专栏的余震中,高调发售了。

出版方砸下了惊人的宣发预算。

东京地铁的主要换乘站里,到处贴满了《初夏的微光》的巨幅海报。

暖橘色的主视觉,配上一行直白煽情的宣传语:“在白夜过后,迎接属於你的第一缕微光。”

没错,这本小说的潜台词已经赤裸到了极点。

它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借《白夜行》东风的意图,直接把“白夜”二字印在了自家的物料上,就差没在海报底部加一行小字“《白夜行》官方指定解药”了。

电视台的文化节目里,几位与室田康平交好的评论家轮番上阵,用一种近乎流水线作业的统一口径反覆强调同一个论点:“北原老师给了我们最深刻的黑夜,但国民的心不能只靠黑夜来餵养。”

“藤原慎吾的新书,恰恰是这个绝望时代最需要的温暖。”

每一环都经过了精心算计,每一句话都在把藤原慎吾推向北原岩的对立面,但不是撕破脸的对立,而是“互补”。

黑暗与光明,毒药与解药,绝望与希望。

这套营销逻辑严丝合缝,挑不出一丝错处。

发售当天。

北原岩也让助理去书店买了一本。

下午三点,北原岩坐在公寓阳台的躺椅上。

初夏的午后阳光顺著落地窗倾泻进来,將整个阳台照得通透而暖和。

然后北原岩翻开了手中的《初夏的微光》。

五分钟过去了。

北原岩的食指搭在第三页的页脚,却迟迟没有翻向下一页。

原本聚焦在铅字上的视线,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渐渐涣散。

啪。

一声轻响,北原岩合拢了书页。

此时北原岩感觉自己像刚嚼了一口毫无味道的白水煮菜一般,彻底失去了继续看的兴致。

接著北原岩隨手將书撂回茶几上,指腹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了一下咖啡杯的把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目光越过有著精美封面的小说,重新落向了阳台外的风景。

此时的北原岩没有半分恼怒,有的只是一种索然无味。

北原岩原本还抱著几分期待,想看看能借《白夜行》之势掀起这么大动静的作品,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结果就像拆开了一个包装得极尽华丽的礼盒,层层剥开,然后发现里面只是一件四平八稳、毫无惊喜的流水线工艺品。

对於一个成熟的小说家来说,三页,已经足够摸透这具皮囊底下保守的骨架了。

平心而论,这不能算是一部糟糕的小说。

第一页,关於初夏阳光的景物描写十分工整,挑不出任何语法错误,能看出作者受过极其规范的文学训练。

第二页,女主角仰望天空,感嘆了一句“只要活著,总会有好事发生”。

这句被特意加粗排版的台词,稳妥地踩在了普通读者最容易產生共鸣的那个安全点上。

到了第三页,敘事又平稳地滑入了四平八稳的日常,微风,阳光,以及按部就班的些许感动。

它不烂。

只是太平庸了。

这是一部被无数个“安全標籤”包裹起来的標准答案。

作者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刺痛读者的锋芒,用最无害的辞藻,熬煮了一锅甜腻温吞的糖水。

它当然能提供几分短暂的治癒,但也仅限於此。

它回答不了时代的阵痛,也无法在读者的灵魂深处留下任何震盪。

一旦合上书页,那些温吞的感动便会像清晨的露水般迅速蒸发,了无痕跡。

这种级別的平庸之作,根本配不上那铺天盖地的宣发,更扛不起那面“对抗黑暗、救赎时代”的沉重旗帜。

北原岩隨手將书撂回茶几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然后目光越过有著精美封面的小说,从躺椅上站起身,迎著阳光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回书房。

那本被纯文学界寄予厚望、打著“驱散寒潮”旗號的《初夏的微光》,就这样被隨意地丟在了阳台的茶几上。

北原岩连顺手把它带进屋里的兴致都没有。

然而有这种感受的,远不止北原岩一个人。

全日本那些在《白夜行》的深渊里被彻底击穿灵魂、带著强烈渴望去寻找“解药”的读者们,在翻开《初夏的微光》之后,体会到了一种比失望更难以忍受的情绪……

被欺骗感。

“我被北原老师的文字彻底打碎了,然后有人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这本书能把我拼回来。”

“我被北原老师的文字彻底打碎了,然后有人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这本书能把我拼回来。”

“结果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用劣质顏料涂在硬纸板上的假太阳。”

在东京神保町的一场线下推理小说读书会上,一位资深读者用这样一句话,精准概括了自己的阅读体验。

这段尖锐的点评,迅速在东京的各个线下读者沙龙里口口相传,甚至被人摘抄寄到了《周刊文春》的读者信箱里,刊登出来后立刻引发了海啸般的共鸣。

文春的读者专栏里,几乎是一边倒的声討——大家针对的並非藤原慎吾这个人,而是这套“踩著《白夜行》卖糖水”的恶劣营销体系。

“室田康平说《白夜行》是冰棱,这本书是暖阳?”

“我看它连蜡烛都算不上,顶多是一根划了半天都冒不出火星的湿火柴。”

“平庸不是罪过,但打著北原老师的旗號、借著《白夜行》的余震来推销这种平庸,这就是彻头彻尾的诈骗。”

“花一千五百日元买了一碗温吞水。钱是小事,但我的品味和智商感觉受到了侮辱。”

然而,舆论的愤怒阻挡不了市场的狂热。

《初夏的微光》发售首周便突破了十五万册,销量迎来了一波堪称恐怖的暴涨。

对於一个纯文学新人而言,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般的成绩。

可所有业內人士都心知肚明,这十五万册里,绝大部分读者不是被作品的內容吸引的,而是被室田康平的那篇专栏,以及铺天盖地的“白夜行唯一解药”的营销话朮忽悠进书店的。

因为《白夜行》的后劲实在太沉了。

经济破裂的恐慌本就压得人喘不过气,《白夜行》又把所有人拖进了更深的长夜。

所以大眾太想找个出口爬出来,太需要一点能攥在手里的微光了。

与此同时,东京,某处高级公寓中。

藤原慎吾的工作室里灯火通明。

这位纯文学界眾星捧月的新星,此时正极具派头地陷在沙发中。

宽大的红木书桌上,出版社刚刚传真过来的首周销量报表被他隨意地丟在正中央。

十五万册,白纸黑字,虽然因为传真机的缘故显得有些模糊,但这並不影响这串数字散发出来这令人血脉喷张的魔力。

此时的藤原慎吾端起桌上的威士忌,玩味地旋转著冰球,视线睥睨得看著张报表,嘴角扯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

纯文学新人出道作便首周十五万册。

虽然比不上北原岩一开始的战绩,但放在整个出版史上,这都是足以大书特书的奇蹟。

不过在藤原慎吾看来,北原岩那种靠宣扬绝望、贩卖血腥噱头得来的销量,不过是出版商精准投餵给大眾的廉价兴奋剂罢了。

他真心实意地认为,这十五万册,全都是对自己旷世才华的最高嘉奖。

是自己笔下那些精致、温暖、充满所谓纯文学高级感的文字,在这个愚昧的时代里击中了国民脆弱的软肋。

他坚信著自己写出了足以超越北原岩的旷世之作。

不,北原岩根本不配作为自己的对手。

北原岩不过是个只会躲在阴暗角落里挖掘腐烂深渊的小说匠。

而自己,藤原慎吾,则是慷慨地將万丈光芒洒向人间的普罗米修斯。

在极致黑夜之后播撒光明的人,难道不比只会製造冰冷绝望的人更加高贵、更加伟大吗?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甚至產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並不是室田康平捧红了自己,而是自己藤原慎吾的横空出世,拯救了那个日渐式微、死气沉沉的纯文学阵营。

自己是这个时代的救世主。

然而,就在这股病態的傲慢膨胀到最高点、仿佛要將他整个人托举到半空中的那一刻——

“叮铃铃铃!”

书桌上那部黑色的座机电话,猝不及防地尖啸起来。

这阵刺耳的机械铃声,瞬间划破了藤原慎吾的沉醉。

藤原慎吾眉头微皱,带著几分被打断意淫的不悦,端著酒杯缓步走回书桌前,单手拿起了听筒。

来电者是室田康平。他那位向来深居简出的恩师。

“慎吾,首周的数据我看到了。”

听筒那头,室田康平的声音带著一丝罕见的愉悦和宽慰道:“十五万册,干得漂亮。”

“有了这份成绩单打底,以后你在纯文学圈子里的路就彻底铺开了,那些倚老卖老的老傢伙们,再也找不到藉口来阻碍你。”

然后他仰起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威士忌。

在酒精的微醺下,已经这通分享胜利的电话,彻底让他卸下了平时的谦逊偽装,直接吐露出了心底最真实的狂妄:“这都要多亏老师您的提携。不过……我想,这也是市场做出的必然选择吧。”

藤原慎吾晃著酒杯里的冰球,语气里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道:“如今大眾已经被北原岩那种毫无底线的绝望折磨够了。”

“事实证明,他们迫切需要真正的文学来救赎。只要给出真正的光,我的文字不仅能贏过他,甚至能站得比他更高。”

隨著藤原慎吾的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五秒钟。

当室田康平再次开口时,刚才那份愉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辣与阴沉。

作为在文坛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他一瞬间就嗅到了自己这个徒弟身上那种致命的虚荣。

“慎吾。”

听著室田康平这冰冷的语气,藤原慎吾愣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住,刚才飘到云端的气焰瞬间被浇灭,连忙应道:“……是,老师。”

“去用冷水洗把脸。把你脑子里那些可笑的念头,给我冲乾净。”

室田康平的话像一盆夹著冰渣的冷水,兜头浇下。

“你还真以为,现在的销量是对你『文学造诣』的肯定吗?”

“你能卖出这个数字,全是因为我那篇专栏,硬生生把你绑在了《白夜行》的战车上!你是在借北原老师的势,你知道吗!”

藤原慎吾闻言,呼吸不由得一滯。

“至於你那本书本身有没有十五万册的重量,你自己心里难道没数吗?”

听筒里的声音字字诛心,毫不留情地撕开华丽的销量外衣。

“我们不过是耍了点手段,偷借了人家铸好的神坛,临时把你托到了镁光灯下。明白吗?”

藤原慎吾死死攥著听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张了张嘴,胸腔里那股还没捂热的傲慢被瞬间踩得粉碎。

残存的自尊心在疯狂叫囂,想要大声反驳“老师,我的文字绝对配得上这个销量”。

但面对室田康平的威压,他最终只能屈辱地將话咽回喉咙深处。

“……明白了,老师。”

此时藤原慎吾声音乾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很好。既然明白了,接下来你要去做一件事。”

室田康平的语速放缓,透著老狐狸般的精明算计道:“我已经要到了北原老师的电话。”

“等下你就打给他,记得你要把姿態放到最低,用晚辈向前辈请教的口吻,虚心、诚恳地请他吃顿饭。”

“並且说自己以后不会再用这种方法蹭热度了……”

藤原慎吾闻言,眉头猛地拧成了死结,连忙开口问道:“为什么?!”

“因为这波营销做得太露骨,只要不瞎的內行人都能看出我们在碰瓷。”

“北原老师这种级別的人,心里跟明镜一样,肯定早就看穿了我们的想法!”

见藤原慎吾还敢质问,室田康平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如果他愿意陪我们演戏,在任何公开场合……哪怕只是接受採访时顺口提一句『藤原的书我翻过,还不错』……凭藉他现在的號召力,你这个『时代暖阳』的名號就算彻底坐实了。”

“可如果他反过来,在媒体面前对你的书表达出哪怕一星半点的不屑……”

室田康平没有把话说完,可藤原慎吾不傻,瞬间听懂了背后的意思。

北原岩如今在图书市场的统治力,早就不是“畅销作家”四个字能概括的了。

如今的北原岩就是销量的风向標,是当前日本出版界唯一的大家。

如果这位大家公开对一部打著“治癒他带来的创伤”旗號的作品摇了头,那这本书连同作者的职业生涯,都会在一夜之间化为齏粉。

不是慢慢滑坡,而是瞬间死亡。

“所以去低头。去请北原老师吃饭。当面把態度放得越卑微越好。”

室田康平下达了最后的指令道:“只要稳住他,让他不在檯面上拆我们的台,这十五万册带来的红利你就能继续安稳的吃下去。”

“清楚了吗?”

“……清楚了。”

隨著电话掛断,忙音在空荡的工作室里迴响。

藤原慎吾死死盯著桌上的销量报表,看了很久很久。

十五万册的辉煌数字依然躺在这里,但在他眼中,刚刚还散发著神圣光芒的数字,此刻却像是一个个刺眼的嘲讽,瞬间黯淡了下去。

刚才那股“我是救世主”的傲慢被强行打断,取而代之的,是不得不向北原岩屈辱低头的强烈不甘与嫉恨。

当天晚上。

藤原慎吾坐在书桌前,手里捏著一张写有北原岩私人號码的便签纸。

他盯著那串数字看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拿起了话筒,拨號。

嘟——嘟——嘟——

第四声,接通了。

“餵?”

北原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温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澜。

藤原慎吾深吸了一口气,將脸上的肌肉从“极不情愿”强行切换成了“谦卑恭敬”。

虽然隔著电话对方根本看不见,但他下意识地觉得,如果面部表情不到位,声音也会跟著泄露心底的不甘。

“北原老师,我是藤原慎吾。冒昧打扰,十分抱歉。”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放慢语速,努力营造出一种晚辈仰望泰斗的恭谨氛围。

“我的新书《初夏的微光》最近刚发售,承蒙读者厚爱,反响还算不错。”

“但说句心里话,这本书能有现在的成绩,全是仰仗北原老师您的《白夜行》在社会上引发的巨大迴响。”

“我是晚辈,借了您的东风,理应亲自登门道谢。”

藤原慎吾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可我一直非常仰慕您的文学造诣。如果方便的话,想私下请您吃个便饭,当面向您请教。”

“时间和地点全凭老师安排,我隨时恭候。”

藤原慎吾每一个字都咬得十分標准。

谦卑、恭敬、进退有度。

如果室田康平在旁边旁听,一定会给这段无懈可击的场面话打个满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隨后,北原岩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那种温和的、甚至带著一丝微薄笑意的语调。

“藤原先生客气了。新书大卖,恭喜你了。”

“不过最近我正好在构思一个新的短篇,需要一段完全安静的时间来整理思路。吃饭的事,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祝你的新书继续畅销。”

北原岩的语气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温和,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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