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五年，三月廿四。雁门关外，阴山脚下。

大军已在此驻扎三日。

五万人的营寨绵延十数里，帐篷如白色的浪花涌向天边，炊烟裊裊升起，又被北风吹散。斥候四出，侦骑如云，每日都有小股敌军游骑出没的消息传来，但主力始终不见踪影。

陈星站在中军大帐外的高坡上，眺望北方。

那里，天地苍茫，草原无垠。看不见敌军，看不见城池，只有风，永不停歇的风，呼啸著刮过这片古老的土地。

“陛下，”陈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斥候回来了。”

陈星没有回头：“说。”

陈卫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云中城还在。守军杀马充粮，已撑了二十日。雪狼可汗的主力仍在围城，但分出了一万骑兵，正在向西南方向移动。”

陈星微微一怔：“西南？那是雁门的方向。”

陈卫点点头：“他应该是发现咱们了。这一万人，要么是来阻击的，要么是来探虚实的。”

陈星沉默片刻，忽然问：“典雄那边，有消息吗？”

陈卫摇摇头：“没有。他们走的是阴山北麓，路途遥远。按行程算，应该刚进入漠北深处，最快也要三五日才有消息。”

陈星点点头，没有说话。

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袂。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像。

良久，他缓缓开口：

“陈卫，你说，雪狼可汗现在在想什么？”

陈卫想了想，道：“他应该在想，陛下您会不会来。”

“来又如何？不来又如何？”

陈卫道：“来，他就有一场硬仗要打。不来，他就可以慢慢耗死云中，然后带著抢来的粮草人口，退回漠北，等明年再来。”

陈星望著北方，目光深邃。

“那你说，他会希望朕来，还是希望朕不来？”

陈卫沉吟片刻，道：“臣猜不出。”

陈星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他会希望朕来。”他说，“因为他和他爹不一样。他爹懂得忍，他不懂得。他要的是威风，是面子，是让所有人知道——他不怕朕。”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

“这样的人，朕太了解了。”

傍晚时分，陈星回到中军大帐。

贾文正伏在案前，与几个文书整理军报。见陈星进来，他连忙起身。

“陛下，今日各营的报数已经匯总。粮草充足，士气可用。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只是什么？”

贾文苦笑道：“只是贤妃娘娘又来了。她说，她带的那些药，有些需要新鲜的草药配伍，问能不能派人去附近的山上采。臣说不行，附近可能有敌军游骑，太危险。她就跟臣吵了一架。”

陈星微微一怔，隨即摇头失笑。

“她人呢？”

贾文指了指帐外：“在外面生闷气呢。”

陈星走出帐外，果然看见蓝凤凰蹲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旁，手里拿著一根草茎，在地上画著什么。她穿著苗疆样式的短衣，头髮隨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陈星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画什么呢？”

蓝凤凰抬起头，眼眶微红，脸上还掛著泪痕。

“阿星哥，”她吸了吸鼻子，“那个老头欺负我。”

陈星忍著笑：“他怎么欺负你了？”

蓝凤凰指著贾文的方向，控诉道：“我说要去採药，他不让！他说有危险！可我的药不够了，万一有人受伤了怎么办？我带的那些金疮药，只够两千人用！咱们有五万人！”

陈星看著她，沉默片刻，轻声问：

“凤凰，你知道为什么贾相不让你去吗？”

蓝凤凰眨眨眼睛：“因为他胆小！”

陈星摇摇头：“因为他怕你出事。”

蓝凤凰愣住了。

陈星继续道：“你是贤妃，是朕的妻子。你若是出了事，朕怎么办？皇后怎么办？贵妃、淑妃怎么办？还有恪儿，他才三岁，他怎么办？”

蓝凤凰低下头，没有说话。

陈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你想採药，朕让人去。军中斥候熟悉地形，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你把要采的草药画下来，告诉他们长什么样，让他们去采。好不好？”

蓝凤凰沉默片刻，抬起头，看著他。

“阿星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添乱了？”

陈星看著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有些心疼。

“没有。”他说，“你从来不是添乱。你是朕见过的最好的医者。没有你，这五万大军里，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蓝凤凰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

她用力点点头，然后站起身，跑回自己的帐篷。

不一会儿，她拿著一叠纸跑回来，递给陈星。

纸上画著各种草药的样子，旁边歪歪扭扭地写著名字。有的字她不会写，就画了个图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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