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滑一辈子的老人，临终前，最后表演了一次刚正与莽撞。

以身入局，只为点燃未来的火种与希望。

……

这一次，西绪福斯感到下降得速度更快许多。

他只看到一幕幕残影从眼前掠过：

穿过冥界荒原投下的巨大阴影，聆听斯堤克斯河的哀伤惨嚎，勒忒河的呢喃低语……直到他们飞跃一片岩浆海后，看到一道裂开的巨缝——

那是冥界与塔耳塔洛斯深渊的分界，名为“绝望之口”。

巨缝足有百丈宽，边缘的岩石被冥火熏成了焦黑色，缝隙深处翻涌著墨色的气流。

气流传来无穷远处的痛苦吼声，其中夹杂著被囚禁泰坦的嘶吼，还有囚徒们锁链碰撞的脆响。

赫尔墨斯没有丝毫犹豫，他抖开斗篷，斗篷下摆化作一对收拢的黑翼，裹挟著西绪福斯纵身跃入缝隙，前往在诸神间凶名赫赫的无尽深渊。

下坠的过程，漫长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起初还能看到缝隙边缘的冥土，渐渐地，四周只剩下纯粹的黑暗，连冥界的微光都被深渊吞噬。

西绪福斯不知坠落了几天几夜，直到他脚踩到坚实的土地，他才清楚，终於抵达了冥界下方的深渊。

深渊与冥界並非完全贴合的一体，而是是更深层的宇宙囚笼。

塔耳塔洛斯深渊与黑夜的居所相连，在冥界最幽暗的边界以外。

而西绪福斯此时所踩的位置，还只是第一层深渊。没有人知道深渊共有多少层。除了自深渊诞生，或与深渊交融的生灵，哪怕是强如神灵，被囚禁在这里，也绝难走出去。

西绪福斯脚下，是滚烫的焦土。他目光环顾四周，滚滚黑雾覆盖了他的视野。

他只能看到近前处，是崎嶇陡峭的山道，远处不断爆发出的刺目火光，短暂衝散了黑雾，那是汹涌喷薄的炎柱。

浓烟滚滚，火柱冲天，罡风呼啸，在这宛如梦魘的深渊中心，西绪福斯举目环顾，看不到任何人类存在的痕跡。

黑雾中隱隱传来的某种不知名生物的嘶吼，令他感到一阵阵毛骨悚然。

半空中的赫尔墨斯抬手，掷下宙斯赐予的“石子”。

那石子似乎吸收了深渊的墨色气流，在下坠过程中，变重变大无数倍，化为一个十丈高的暗灰巨石，向著下方的西绪福斯滚去。

茫然无措的西绪福斯，呆愣在原地，却突然听到震天的滚动声，透过浓雾，他看到占据整个视野的巨石呼啸而来。

那暗灰色巨石表面布满狰狞的裂纹，裂纹中渗著岩浆的红光，像是石头的血脉在搏动。似乎神王宙斯的诅咒，就被刻在巨石的中心。

西绪福斯猝不及防间，来不及闪躲，只能用双手和肩膀，扛住坠下来的巨石。

巨石表面，滚烫的温度透过指尖和肌肤传来，令他痛彻心扉。他深吸一口气，咬著牙，弯下腰，將肩膀抵在巨石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推去。

巨石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地挪动了一寸。

不知推动了多久，西绪福斯感受这脚下的路面终於变得平缓，他仿佛爬上了一座“山”。

他刚感受到一丝黎明的曙光，那巨石像是启动了某段固定程序般，猝然爆发出一阵下坠的巨力，连带著西绪福斯，一骨碌滚落到“山”脚。

西绪福斯嘆了口气，收拾好心情，继续扛著巨石，踏上那条崎嶇山路。

而后周而復始，一次次登顶山巔，一次次坠落山脚，在希望和失望间，反覆遭受折磨。

黑雾之上，赫尔墨斯看到西绪福斯被迫重复无意义的苦力，永无休止，他口中低声呢喃：

“这便是宙斯的惩罚。”

“永无止境地折磨，直到时间尽头。”

只能说很符合宙斯的风格，像是当初不断用鹰啄食普罗米修斯肝臟，都是在无尽的折磨中，消磨被囚者的意志和最后一丝希望。

赫尔墨斯不愿再看，这一幕似乎让他想起被罚承天的血缘长辈。

他化作一道流光，飞向天际。

可身形颤颤巍巍的西绪福斯，此时眼睛中的光却始终没有熄灭，他一边扛著巨石继续缓慢前进，一边口中低声呢喃：

“玻勒洛丰，玻勒洛丰……”

他坚信他的后人中，一定有人会踏入冥界，甚至到达这处遥远的深渊，救他於水火。

纵使这千难万难，他也篤定一定会实现。

这是他在深渊中，最后的希望。

一道道黑雾繚绕，融入他破损和烫烂的伤口中，令他身躯更显破败，他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仿佛停下脚步，便是他生命的终结，唯有不断走下去，哪怕一时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也好过彻底沉沦。

只是西绪福斯不知道，在不知不觉间，隨著躯体不断浸润黑雾，他已经与这里的深渊原住民一样，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

科库托斯河底，悲嘆之河的河床上，静置著一块块不知冰封多久的坚冰。

突然间，一块巨大的坚冰，崩裂开一道道细密的裂缝，在水中传来一阵噼啪巨响。

一缕缕漆黑的火焰，从缝隙间渗出，不断侵蚀著快速冻结的冰霜，两股力量持续不断地角力，將河底印照得宛如星辰。

终於，被尘封在坚冰中的男子，缓缓睁开双眼。他有著一头黑色火焰般的乱发，眸中跳动的火光，未曾熄灭。

普罗米修斯不知沉睡多久，他猛然催动冰封的神力，坚冰快速地崩解碎裂，他耳畔持续迴荡著一道道声音：

【身形禁錮，躯体冰封，速度+10】

【身形禁錮，躯体冰封，速度+10】

……

隨著他破开层层厚重冰晶，科库托斯河底激盪开一阵小型白色乱流漩涡。

就在那冰茧只剩下薄薄一层，普罗米修斯即將从中走出时，一个惊悚的身影，如鬼魅般贴到普罗米修斯近前。

他上半身是佝僂的人形，皮肤是河冰的青灰，下半身则是潺潺的冰流，像是流动漂浮的气浪结晶。

最可怖的是他那诡异的面容——那似乎是无数张脸重合叠加在一起，显得扭曲渗入。

最前面的脸庞，是一个悲痛的中年男人，他眼角滑下一道血泪，口中痛苦地呢喃。

后面重重叠叠无数张脸，像是胡乱缝合在一起般，同时发出痛苦地呻吟，似在悔恨，似在嘆息。

那一双双揉杂在一起的空洞眼眶，隱隱绰绰地重合在一起吃，此时同时抬起，定定地望向普罗米修斯。

望到生灵活物的那一瞬，它骤然陷入疯癲，发出一声悽厉叫骂：

“是你！疯女人！”

“我要撕下你的脸！为我的孩子报仇！”

普罗米修斯瞳孔骤缩，心头一震。

他从克洛诺斯的记忆中，认出了这张脸。

正是科库托斯河神，悲嘆之河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