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零件山 1949:东北重工
型號新旧不一,有的还带著完整的手轮,有的只剩下阀体,粗略看去,闸阀、截止阀、旋塞阀,什么样儿的都有。
霍冲又捡起一个中等大小、还带著手轮的闸阀,试著转了转阀杆,非常涩,几乎转不动,但用力之下,还是能感觉到阀杆內部有极其微小移动。
这说明阀芯可能还没完全锈死,如果拆开,彻底清理锈渣,涂抹上润滑油脂,或许还能恢復开闭功能。
这些东西看起来普通,却是构建任何一套工业流体管道系统最基础、也最不可或缺的关节和开关,没有它们,管道就是一根死管子,流不动控不了。
这是因为冷却水需要从水泵房被打上来,经过这些阀门控制流量,经过这些三通分流到不同的冷却壁,经过这些弯头绕过炉体结构,才能均匀有效地带走高炉冶炼时產生的骇人热量。
同样,从热风炉预热好的、温度高达上千度的热风,也需要经过类似的管道网络,才能平稳、可控地送入高炉炉缸,为焦炭的燃烧和铁矿石的还原提供必需的热量。
没有这些关节和开关,管道就接不起来;管道接不起来,整个高炉的冷却和送风系统就是瘫痪的,系统瘫痪,炉子就点不了火,点了火也控制不住,会出大事故。
霍冲又往小山旁边挪了几步,这片堆积物的种类开始变得更加庞杂,除了管件,开始出现明显的工具和紧固件。
管钳,好几把,有的钳口还基本完整,有的钳口崩了牙,但这东西是安装、拆卸大口径管道时必须的专用工具,靠人力根本拧不动那些动輒几十毫米、上百毫米的管箍和法兰螺栓。
螺丝、螺母、垫片,这些则更多了,它们被装在几个麻袋里或者乾脆就用铁丝捆成一小捆一小捆,堆在旁边。
型號杂乱,粗的像小手指,细的像火柴棍,有的还带著已经氧化发黑的镀锌层,更多的则是通体红锈。
但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东西,是用来紧固设备连接处、法兰盘、支架的关键。
少了它们或者用了不匹配的,机器一开动,巨大的震动和应力就会让连接鬆动、泄漏,甚至造成设备损坏。
霍冲缓缓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他扶住旁边钢架,稳了稳呼吸,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这座零件山上,心情复杂难言。
说实话,这些玩意儿放在后世,任何一个五金仓库或者建材市场里,都可能是最普通按斤称论包卖的二路货,种类、规格、材质、工艺,都远胜眼前这些老古董。
可在当下,眼前这堆看起来像破烂一样的东西,就是维繫高炉能否復活的命根子!
从这些被刻意拆散、丟弃、掩埋的零件上,霍冲仿佛能清晰地看到撤离时,那种狠绝的心態。
绝不给后来者留下任何容易拼凑修復的便利,就是要让这片亚洲曾经最大的钢铁基地,彻底瘫痪,沦为一片废墟。
那种深入骨髓的破坏欲和算计,从这些散落遍地的零件上,可见一斑。
但,万幸的是,它们被埋在了这片土地下,而不是被彻底熔毁或运走。
更万幸的是,现在,它们被翻出来了,被工人们,一镐一镐,一捧土一捧土地,重新翻检了出来,重见天日。
霍冲绕著零件山慢慢走了一圈,心里头涌动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是对即將到来的修復工作的隱隱担忧。
这些东西,还只是这片被厂区之下所埋藏的九牛一毛。
在高炉周围,在轧钢车间旧址,在动力厂区,在无数个被炸毁、废弃的厂房和仓库地下,还有多少更关键的零件、设备、材料,在等待著被发现、被挖掘?
他没在多做停留,顺著人流相对密集的方向朝著二號高炉基座更近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