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抬起手，一道道金光浮现在他身边，最后在空中凝结成一张张纸，上面盖著王庭印章——

合法杀人证、预製人经营证、食用人处理证、卫生安全证明————

“我还当公主殿下不满意我的招待呢，原来只是误会啊。”弗兰礼貌笑道，“这些都是女王陛下颁发的证书，贵族特有，公主殿下应该也有吧？”

芙蕾雅沉默了很久。

“哪怕合法。”她的声音很低，“吃人也是不对的。”

“为什么人类不能杀了吃肉呢？”弗兰皱眉，声音真诚地困惑，“我们半兽人本就和已经灭绝的种族食人魔属近亲，有食人习俗，很正常吧？”

“况且我好心拿最好的食材招待你，你哪怕是公主，也应该礼貌性地尝一口吧。”

芙蕾雅猛地抬头：“可我是人类，怎么可能吃人？！”

“为什么不可能？我经常宴请人类贵族和大臣，他们也没少吃啊。”

芙蕾雅彻底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著弗兰那张疑惑的脸，漂浮在空中的证书，还有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血酒————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著，说不出话。

程诚嘆息一声，没有废话，又是一口龙息。

弗兰的新身体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几秒之內就只剩下地上一滩灰。

但几乎同时，另一个僕人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空洞的眼睛重新有了焦点，然后弗兰又站起来了。

“没用的，这座城市的一切都属於我。”他优雅拍了拍身上的灰，“任何人都可以是我的备用肉身，你杀不死我。”

他看著芙蕾雅，笑容里多了一丝冷意；

“芙蕾雅殿下，你居然如此对待贵族。我必上王宫，参你一本！”

芙蕾雅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

李仙鱼走到弗兰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脑袋，顷刻炼化！

一个苍老的灵魂被她徒手从身体里拽了出来！

“这不可能！”

弗兰的魂魄大惊，声音终於失去了那份体面与温和：“怎么可能！我怎么和天神界断开联繫——”

“对我们死灵法师来说，天神界简直是死灵素材库好吧？”

李仙鱼说著，从怀里掏出一面小旗子，迎风一晃，旗子顿时化作两米高，阵阵黑雾从中冒出。

接著，她隨手把弗兰的灵魂塞了进去。

旗子猛地一震，黑色的旗面上浮现出弗兰的脸，张著嘴无声尖叫。

“你这是————”程诚盯著那面旗子，有些迟疑。

李仙鱼把旗子收进怀里，拍了拍：“人皇幡啊。”

“你这人皇幡怎么冒黑烟啊？”

“紫到发黑，很正常。”

她话音刚落，怀里那面炼化了弗兰的旗子开始“库库”冒出金光，把她的衣襟都照亮了。

“看吧。”她理直气壮，“我就说这是人皇幡。”

芙蕾雅没有看那面旗子。

她坐在地上，看著那些掉在地上的证书，一脸迷茫。

僕人们呆站在原地，看著弗兰死去，空洞的眼神里终於有了光一充满了恐惧与迷茫。

紧接著，他们一个个向著芙蕾雅跪下，肩膀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芙蕾雅没有看他们。

短短一天。

柳如烟和哈拉里的屠杀，教堂里的噁心褻瀆，地下室內的扭曲实验，还有这座庄园，这座城市，和那些证书————

都是合法的。

是母王所允许的事情，阻止这些的自己，才是不义。

她不愿意相信，王国的子民生活在如此水深火热之中，而这一切的源头是女王，是她的母亲。

可眼见为实。

程诚从她肩上跳下来，轻声安慰：“芙蕾雅，別伤心，你母亲可能————”

芙蕾雅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始终没有哭。

“恶龙先生，我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嗯？”

“离开王宫才一天，就看到这么多事情————母亲是绝对脱不开关係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庄园外是整座城市，低矮的建筑，狭窄的街道，远处是一望无际的麦田。

风吹进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但母王一定是被奸臣蒙蔽了双眼！”她声音坚定，“身为王女，我有责任————”

“清君侧，正视听！”

她深吸一口气：“恶龙先生，请帮帮我。”

“好。”

程诚看著她，轻轻笑了笑：“毕竟你是我妈妈嘛。”

芙蕾雅转向李仙鱼。

李仙鱼正蹲在地上，试著將已经死去的少女转化为死灵，听到芙蕾雅叫她，她抬起头。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她说，“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愿意陪你一起。”

芙蕾雅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出餐厅，穿过长廊，走下楼梯，经过那些还在发抖的僕人，推开那扇白色的大门，走到花园里。

那些士兵还在。

他们站在花园两侧，鎧甲在阳光下泛著冷光，手里的长戟竖在地上。

芙蕾雅走到他们面前。

程诚化作巨龙，咬住她的衣领，將少女放在背上，隨后站起，宛如帝王巡视他的军队。

风吹起少女的头髮，露出她逐渐坚毅的双眼。

“你们的奴隶主弗兰已经死了。”芙蕾雅的声音隨著风传得很远，“你们当了一辈子奴隶，今天你们自由了！”

士兵们没有动，眼神空洞。

“这些年被弗兰剥夺的財富——”芙蕾雅顿了顿，“你们都可以抢回来！”

那些跪在花园里的僕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从地上爬起来，冲向庄园深处，冲向那些堆满金银的密室。

士兵们还是没动。

这些自小被阉割的无垢者军团，终於获得了从未想像过的自由一却失去了人生的目標。

武器一旦失去主人，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想离开的人自行离开，没有人会伤害你们。”芙蕾雅骑在龙背之上，顿了顿，“但这一切还没结束，你们所遭受的一切苦难，源头不在这里，而在王庭！”

“王庭之內必有奸臣，蒙蔽女王，败坏国纲！”

“我，风暴降生的芙蕾雅·阿尔薇拉·冯·柯诺玛，柯诺玛王国顺位第一继承人，龙之母，眾子民的守护者，在此宣誓”

“必杀入王城，清君侧，正视听，还天下朗朗乾坤！”

“诸位可愿以自由公民的身份，为我而战？”

她看著那些肃杀冷漠的士兵，风吹过花园，吹起地上的灰尘和碎屑。

“咚！”

直到一声闷响打破了沉默。

那是以枪柄敲击地面的士兵，从他开始，一个又一个，武器敲击地面的声音连绵成片，不绝於耳。

“咚！咚！咚！咚————”

希薇婭离开了教堂的废墟。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华贝城的街道很窄，两旁的房子很低，阳光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她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她迷路了。

前方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尖叫。她握紧剑柄，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

一群人正在哄抢一间仓库。

仓库的门被砸开了，木屑散了一地，里面堆著粮食与布匹，那些半兽人穿著破旧的衣服，从仓库里涌出来，互相推搡著开展零元购活动。

“住手！”

希薇婭拔出剑，那些人被嚇得一鬨而散，麻袋掉在地上，鞋子跑掉了也没人回头捡。

她收起剑，走进仓库。

地上躺著一个中年人，穿著管家的衣服，抱著头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希薇婭蹲下身，扶他起来。

“怎么了？”她问。

管家抬起头，看见她的脸，他的眼睛里涌出泪来：“主人————弗兰主人被恶龙杀死了————”

“那恶龙还怂恿这些奴隶暴乱————说什么恢復自由，夺回劳动果实，夺回產业和土地————”

他猛地抓住希薇婭的手腕，指甲嵌进她的皮肤：“白花花的信用点啊！就这么给穷人了！造孽啊！”

“恶龙在哪里？”希薇婭扒开他的手。

还没等管家回话，身后，一面墙上的屏幕忽然亮了。

那是商店橱窗里的展示屏，正在自动播放新闻。

画面里，一头深红色的巨龙正从云端俯衝而下，翅膀遮住了半座城市。

在它身后，是乌泱泱的半兽人军队！

屏幕下方的字幕滚动播放：“恶龙叛乱，携带魔军攻打王城！

希薇婭看著那条龙，握紧了剑。

“该死的恶龙————”

“我好不容易追你追到这里，你又跑回王都了————到底什么意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