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见何可纲跪下，心头大惊，连忙伸手去扶，“何总兵！使不得！”

陈锋用力往上拉，何可纲却像钉在地上似的，怎么也不肯起来。

他抬起头，眼白布满了血丝。

“陈千总，”何可纲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让我说完。”

陈锋的手僵在半空。

何可纲跪直了身子。他右手还缠著绷带吊在胸前，只能用左手撑著膝盖，身体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的什么东西压下去。

“鸣霄他……”他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发飘，“是我大哥何兴的独子。”

何可纲的眼睛望著窗外，像是望著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大哥……天启七年，死在浑河。”他的声音很平静，“那一战，我们何家折了七口人。我大哥，我三弟，我两个侄子，还有我妻兄……”

陈锋沉默听著，没有搭话。

何可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道：“大哥那一脉，就剩鸣霄一个。我劝他別当兵了，娶个媳妇，给大哥留条根。可他说……”

突然他的声音哽住了。

何可纲低下头，喉咙咽了好几下。过了好几息，他才挤出几个字：“他说……不杀光韃子，为父报仇……绝不成家。”

话音落下，他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陈锋看见有泪水砸在青砖上，一滴，两滴，三滴。

陈锋別过脸去，他喉咙发紧，鼻子发酸。

他想起小凌河畔何鸣霄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告诉我爹，我没给他丟人。”

何可纲跪在地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他每抽噎一下都伴隨著肩膀的剧烈耸动，右手的绷带上渗出一块鲜红的血跡。

陈锋再次想扶他起来，刚伸出手便被何可纲推开。

又过了好一会儿，何可纲才勉强稳住情绪。

他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抬起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陈千总，你將鸣霄的遗物和遗言带回来……你是我们何家的恩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郑重：“何况，你还是我何可纲的救命恩人。”

“后金粮草大营和火药库被炸，韃子的火炮哑了火。若非如此，何某与祖帅断不可能突围成功。”他说著，又要拜下去，“所以这一拜，你受得起。”

陈锋慌忙再次扶住他，这一次用了全力，硬生生把他託了起来。

“何总兵言重了。”陈锋的声音也重了，“何千总是为抗金而死，死得其所！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多杀韃子，替他完成遗愿！卑职去烧韃子的大营也是为了战胜韃子而已！卑职真受不得总兵大人一拜啊！”

何可纲被陈锋托著站起，愣了一会儿，长嘆一口气，“唉……没想到活了大半辈子，还要一个小辈来开导，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何可纲重新坐回桌边，缓了好一会儿，神色渐渐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待情绪抒发完毕，他看向陈锋：“陈千总，你可知道我为何来找你？”

陈锋点点头，“猜到了一部分，应该是为了王玠王百户的事。”

何可纲嗯了一声：“王百户没跟你们一起回来，应当是在义州尽忠了……但还有另一件事。”

陈锋看著他，等他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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