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两根手指，自嘲似的笑了笑。

方钧扭了扭脖子，发出咯咯的响声，手掌揉搓著僵硬的肩膀，语气诚恳：

“多谢前辈谦让！”

“誒，我可已经是拼尽全力了！”江玄机摆摆手，稍微坐正了身体，语气认真，“这局棋，你下的非常好，好的地方太多，一时间说不完。”

他眼睛微眯，扫过棋盘，不一会儿又用手指揉搓著太阳穴，躺回了座椅靠背，闭上了眼睛，说道：

“这局棋太复杂，今天的对弈已经耗尽了体力，明日我们再復盘，怎么样？”

“全听前辈安排。”方钧沉声应道。

四人互相交谈了几句，商定了明日的復盘事项。江玄机、齐越和林棲梧便先行离开，只留下方钧一人，保持著对局的姿势，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反覆打量著棋局。

这局棋，让方钧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实力水平，由於前中期的懈怠，他失去了提前確定优势的机会。

隨后，江玄机撑住了混乱的局势，在复杂的作战中完全没有落入下风，甚至在后续的收束中，反过来取得了微弱的优势。

在最终决战里，方钧全凭藉自己孤注一掷，连连走出强手，而江玄机屡屡错失一击制胜的机会，才形成了四劫循环的神奇局面。

想到自己如今的年龄和竞技状態，方钧突然有些汗顏。江玄机毕竟是三十二岁的老將，能跟自己鏖战五个多小时，在最后才犯了错误，已经是非常难得。

“果然，围棋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方钧在心头不断敲响警钟，“以这样的实力，怎么能和ai抗衡？”

方钧的目標，从来不局限於世界冠军，或是头衔战。自他来到这里，为自己设定的对手就只有一个：那个命中注定的初代ai。

正在他沉思之际，门扉悄然打开，方钧扭头看去，竟是林棲梧去而復返，她面色红润，眉头微微顰蹙，带著几分探究的意味，將方钧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仿佛要將他看穿一般。

林棲梧掩上房门，走到棋盘前，抽出一张椅子，目光扫过棋盘后又落在方钧身上，语气里仍然有著没有散去的惊讶：

“你真是业余棋手？你的师父是谁？”

今天的这局棋，实在是太令她震撼，单看棋局，任何人都会认为对弈双方，必然是顶尖职业高手。

从布局的碰边开始，这局棋就火药味十足，而后双方从下路纠缠到上方，左右开弓，声东击西，围魏救赵，各种戏码层出不穷，令人应接不暇。

再往后，二人突然鸣金收兵，转而收官积蓄力量，在最后时刻全部爆发，以四劫循环收尾，看得人实在是酣畅淋漓，直呼痛快。

重新再看这局棋，林棲梧也不由得身体发热，呼吸急促，心潮澎湃，看向方钧的美眸更是眼波流转，无意间带著摄人心魄的意味。

“我……在这里还没有师父。”方钧此时还沉浸在棋局之中，他越是细品，便越觉得错失了很多机会，只是下意识说出这么句比较保守的话。

看著眼前的少年居然看都不看自己，林棲梧瞅了瞅自己的身材，微微撇撇嘴，有些不悦，但这情绪很快被更强烈的感受淹没。

“没有师父？”在林棲梧听来，这句话简直是骇人听闻了，“你是自学么？”

凭藉自学，能够到达这种程度？

凭藉自学，能够与江玄机平分秋色，杀得难解难分？

只是，林棲梧再三打量著方钧，却只觉得对方的神態没有一丝作假，甚至於……还有几分懊恼与不甘？

开什么玩笑！一个还没有定段的业余棋手，与当代天元江玄机下成这样，居然还不满意？

莫非他还想贏不成？

此时，江玄机先前在玄机碰之后接受的採访录像突然闪现在林棲梧的脑海里，那句“他將是这一代青年棋手的领军人物”突然间具象化。

当她回过神来，再次审视方钧时，只觉得这少年认真的脸庞带著独属於顶尖棋手的专注气质，一时间，看得她有些痴迷，“也许，这才是我要追求的境界。”

过了会儿，她晃了晃头，回过神来，喃喃道：“什么时候，能和我下一局？”

“行，我在南江城弈轩道场。”方钧並未抬头，面对著眼前的棋局，他拈起棋子，自顾自演练起来，再度沉入了先前激烈的战局之中。

见著此景，林棲梧心头更是多了几分敬重。她抿著嘴，收起了原本还想问的话，轻轻起身搬回椅子，躡手躡脚退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