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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息壤在彼,安內攘外!

临晋城下。

魏军营寨。

“驃骑將军,洛阳有急使,已至辕门外!”一名亲兵入帐后向司马懿急声稟报。

“急使?”司马懿微微一怔,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间节点会有急使自洛阳来。

他並没有將魏平败歿的小事向朝廷上报,且不说战事远未厘定,便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一节,他也无须时时事事向朝廷通稟。

再说了——天子多半还在襄樊,这所谓的洛阳急使,只能是钟繇、陈群两个老友派来的。

“传。”司马懿手不释卷,並没有出去迎接的打算,毕竟只是急使而非节使。

亲兵领命疾去。

司马懿继续低头看手中军报。

这是来自安定的军报,由持节护乌桓校尉田豫传来。

去年田豫、牵招二將在盛乐大败鲜卑,胡人破胆,威震沙漠,结果朝廷也没给他们升个一官半职。

田豫持节领护乌桓校尉依旧。

幽州刺史王雄上表:田豫虽然立下战功,但是军令鬆弛,纵容部下与北方鲜卑眉来眼去。北方鲜卑虽不寇略并州边境,却是转而寇略幽蓟,幽蓟百姓苦甚。

紧接著朝中与幽州刺史王雄亲厚的官员连连上表,请求朝廷以王雄为护乌桓校尉。

又并州刺史毕轨表文:田豫、牵招二將虽败鲜卑,然彼辈打仗得到的许多珠宝器物,全都发放给官兵,而不上交官府,此实邀买人心,拥兵自重,藐视朝廷。

就连上一任河东太守程喜都向朝廷上书。

『田、牵二將御胡有功,然於粮秣调度常有蹊蹺之处。』

『屡以抚慰归附、急行军需为名,超额支取。』

『又常藉口道路险远,损耗甚巨,帐目多有含糊之处。』

『昔者河东输往雁门之粟二百车,雁门太守牵招报称,途中遭鲜卑袭夺,损粮三成,然当地亭驛未见急报。』

『田豫部於盛乐战后,支取粮秣倍於常例,用以犒赏诸胡酋豪帅从魏討逆者,然赏赐薄录与粮耗数目不能对应————』

凡此种种,反正就是经过这些人断章取义的部分確有实证的事实,使得田豫、牵招二將非但不得升迁,反而使得朝廷派去监军。

总而言之,这两名在魏朝极罕见的官位配不上能力的杂號將军,並没有得到朝廷公正的待遇。这教司马懿有些头疼。

他知道此二將与刘备有些渊源,却更知道这两员老將的才能,远在许多庸將之上。却因他们二將在朝中不不攀附不结党出身复杂,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

联想到刘禪近年来『能得人心』的做派,司马懿著实有些担忧哪天刘禪把二將拐了去。

事实上有这种担心的並不只他司马懿,朝中早就有人向天子建议,要把田豫贬到青豫二州,不让他跟蜀国再有接触。

是他司马懿力排眾议,屡次向天子上书夸讚田豫牵招二將的才能,担保他们对大魏的忠心,才使得二將继续留任并州。

司马懿之所以敢冒著莫大的风险为此二人担保,一则是如今的大魏当真快无人可用了,二则是这两人的操守忠贞让司马懿放心。

三则是他心下確实生出了把这两人纳入自己麾下的念头。

这种深受委屈不公之遇的能臣,只要展现一点魅力,再给他一点点甜头,带他打几次胜仗,施几次恩,就有机会成为自己人。

自从曹真、张郃战死后,整个魏朝能与他司马懿在资歷、军权上相抗衡的,就只有曹休、贾逵二人了。

更紧要的是,国家大敌当前,除了任用他司马懿以外,似乎真想不到还有哪个人在资歷、才能、人望等多方面素质能望他司马懿项背。

国家需要他。

在关中败军后,还能继续以驃骑將军號留镇潼关,就已经说明了他司马懿在大魏的不可替代。

而不管是为了大魏朝廷还是为了自己,他都需要培养一批確有才能的心腹骨干。

在军爭方面,他自己的目標与大魏朝廷的目標是高度一致的。

那被他唤作『蠢物』的魏平战死后,魏军为之气沮,二十多日来,司马懿再没有强攻这座城池,而是在做更多的准备。

土山在堆,地道在掘,盾牌在造,云梯、衝车、井阑在建,火油、箭矢、甲兵粮秣源源不断自河东、弘农运来。

而到了今日,乌桓、鲜卑及与太原王氏关係密切的并州南匈奴诸部轻骑已距长安不过百余里。

蜀军据闻也已遣大军堵住了涇水口,羌人居多,另蜀相诸葛亮亲自掛,统大军自长安东来。

没有打听到有成建制的军队从长安往南方开拔的消息,如此一来,他此番西来,钳制蜀军兵力不使南下的目的就已经达成。

接下来,就看是诸葛亮围魏救赵解临晋之围,还是诸葛亮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看似来解临晋之围,实际趁潼关空虚强攻一试。

究竟如何,还需要更多的军报、谍报,司马懿暂时做不了判断,但只要诸葛亮大军一到,不论是打探军报还是收买谍报都变得更简单,他一个长久的猜想很快就能验证了。

“將军,洛阳使者到了!”亲兵掀帘入帐,行至司马懿近前。

司马懿点头起身,整理衣冠,而后不急不徐往外迎接,然而甫一掀帐出门,迎接的官话尚未出口,他便猛地一愣。

面前那人风尘僕僕,疲惫焦灼。

“子初?你不在洛阳督运粮草,何故亲至此处?”

没错了,出现在司马懿面前之人正是洛阳典农中郎將司马望,司马孚次子,过继司马朗为嗣,宗族礼法上乃是长房嫡孙,是有资格继承司马家资源的核心人物。

司马望虽是司马懿族侄,但身上职责乃是於洛阳左近督理屯田及粮秣转运诸般事宜,此刻以使者身份突然出现在河东大军营寨,事出反常,他脑子里已是一息数念。

司马望来不及行礼:“仲父!弘农可有消息传来?”

“消息?什么消息?”司马懿神色悚然一凛,“诸般与粮草甲兵调度失期的相关事宜,程征西前日已有文书送至,言崤函漕运艰难,正在募役处置,有何异常?”

司马望闻言顿时急促:“果然——果然未至!

“仲父,新安、宜阳民反,两城已为附蜀贼人所夺!此事发生在两旬之前!”

“什么?!”一旁的驃骑將军府军师杜袭失声惊呼,面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两旬之前?

“新安、宜阳距此不过四百里,传讯虽不说旦夕可达,但一来一回至多旬日也该到了!

“为何我军毫无所觉?!

“为何弘农程征西不报?!”

司马懿面沉如水,盯著司马望徐徐而问:“你且细细说来,到底怎么回事?”

司马望深吸一气:“大约两旬多前,新安县寺被一群暴民夜袭,新安长被擒,主薄为贼所杀。

“贼首名唤韩昂,夺得新安后开仓放粮,纠合该县为陕县输粮的役夫徒隶一千余人於崤函道上设伏,劫夺自洛阳运往弘农的一批粮秣,大约三万余石,甲兵数百。

“几乎同时,宜阳也有民变。

“如今新安、宜阳两县皆为叛军所劫,甲兵粮秣尽失,其眾纠合,號称万人,退据辟恶山,挟持崤函道咽喉之地。”

闻至此处,司马懿与军师杜袭俱皆沉默不言,偏偏司马昭听得惊怒交加:“万人?一群乌合之眾,旬日之间连下两城?当地戍卒何在?洛阳中军何在?!

司马望摇头连连:“新安、宜阳地近京畿,贼人骤起发难,又是里应外合,戍卒皆是猝不及防,全然无备。

“更紧要的是,贼人得此二城后並不固守,须臾遁入辟恶山中。

“辟恶山地势险峻,林密沟深,大军围剿不易。

“钟太傅(钟繇)有言:“『一旦洛阳中军轻出久持,贼剿不尽,则示天下之贼以弱,贼知洛阳空虚,恐大变將生。』

“太傅之意,此事宜抚不宜剿,宜缓不宜速,当先分化贼眾,探明虚实,再图解决。

“朝廷之意已决,当即遣人飞马传讯陕县、弘农,命程征西將详情急报仲父,请仲父定夺行止。”

司马懿听到此处眉眼不由一蹙:“程喜可曾收到消息?”

“收到了!”司马望点头,面上是无奈愤懣之色。

“但程征西收到消息后,不日便上书朝廷:“『陛下有言,洛阳以西地界,他这大魏徵西有平靖地方、剿灭叛匪之责!』

“此书未至朝廷,他便已举弘农戍卒之泰半,东出崤函,往辟恶山剿匪去了!”

司马懿面色不变,举目东顾,须臾转身回到中军大帐,司马望、司马昭、杜袭等人面面相覷,最后紧跟司马懿之后也回到帐中。

“蠢物当真可憎!”待司马懿回到帐中,四下无有外人,素来喜怒不形於顏色的他,才终於抑制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程申伯好大的胆子!

“谁给他的权柄,竟敢拦截洛阳朝廷消息不报?!

“谁给他的权柄,竟敢擅动弘农守军?!

“弘农之兵是干什么的?!

“戍守大军后路!保障粮道归路畅通无虞!

“他带兵去剿匪?!

“倘若弘农有失,潼关大军便成无根之木!

“万一他这弘农之眾再为区区叛贼所破,则关西惶惶,天下惴惴,他百死不能以谢万一!”

司马昭被父亲罕见的震怒惊住,但更让他心惊的还是程喜此举背后的意味:“父亲,程征西为何————为何不报?纵使他贪功剿匪,也应先將此等重大军情知会父亲才是,他就不怕陛下降罪?”

司马懿冷哼一下:“除了『有人居中作梗』还能是什么?!恐怕过不数日消息便会传来了。”

司马望低声道:“钟太傅亦是此虑。

“他得知程征西东出崤函剿匪,以为此举异常。

“倘若他曾与仲父就此匪患之事有所沟通,仲父必不会任其擅自领兵离开弘农。

“钟太傅担心有贼人居中阻隔消息,不使仲父及时知晓京畿变故,故而心中不安。

“於是寻来季父(司马望生父司马孚)商议。

“季父亦觉事关重大,遂命侄儿奉书西来,不走崤函弘农道,而是绕行职关陘,倍道兼程,直趋河东来见仲父。”

软关陘便是太行八陘最南一陘,自东向西穿越王屋山,中条山,连接河东与河內。

所谓『软关』,便是山道狭窄,只容一軹(车)通过之意。

当年山阳公刘协自长安东归洛阳,便是经由此路,虽然路险难行,但可避开弘农、潼关一线。

司马望选择此路,显然是为了绕过可能被封锁消息的弘农道,虽然未必有此必要。

那程喜不过就是贪功而又嫉贤妒能罢了,搞些小手段噁心人可以,但真让他行貽误军机之事他必不敢。

而之所以敢如此行事,必是自觉自己这征西將军能迅速平定匪乱。

其次,便是仗著自己乃是大魏天子的心腹。

他的任务固然是戍守弘农,但又何尝不是大魏天子用以监察、钳制西军的最后一道保险?

天下时局如此,曹叡不得不信司马懿,不得不用司马懿,却又不敢专信专用司马懿。

去年程喜被调离河东,任弘农,转由杜恕接替河东太守一职,而河东乃是膏腴之地,盐铁之利颇丰,程喜在任时不知牟了多少利益,对如此调动自然极为不满,矛头便对准了力主此事的司马懿。

赴任弘农后,在潼关大军粮草调度上屡有逋慢,常以漕运艰难、民力疲敝推諉拖延,言下之意却要司马懿自行向河东杜恕筹措。

司马懿心知这就是那程喜挟私怨刁难自己,却始终隱忍不发,只与杜恕暗中协调。

程喜则自以为得计,更因司马懿掌潼关重兵,威尊望重,故而心生嫉惮,常思寻衅。

此番新安、宜阳民变,在程喜看来,或是平叛立功之机,或是给司马懿製造点麻烦。

不然呢?

司马懿胸中怒火愈发炽盛。

程喜擅自出兵,不与自己交通。

若胜,则是他程喜程征西兵贵神速,以迅雷之势靖平地方之功。

若败,又或剿匪之事迁延日久,导致潼关后方空虚,粮道不继,这责任总能任他东扯西拐牵扯到自己『督师不力』上去。

“大人————”司马昭忽地出声,打断了司马懿的种种翻腾思绪,司马懿扭头看去,只见自己这次子脸上惊疑不定,不由皱眉。

“就算那程——程征西擅自出兵,不过是一伙草寇而已,即便辟恶山易守难攻,剿灭或许花些时间,但终究难成气候吧?

“何至於让钟太傅如此紧张,又让父亲如此动怒?”

司马懿闻得此言,深吸一气,屏息闭目,终究还是將所有怒气强自按压下去。

司马望此时却是接过司马昭的疑问,神色凝重道:“子上有所不知。

“在程征西收到消息,到他举弘农之眾出崤函、入辟恶这段时间,太傅钟公、司空陈公,已花重赏购求到了不少消息。

“那伙叛军,如今已非是单纯的叛民草寇,他们已经打出了蜀將魏延的旗號!“

“魏延?!”司马昭瞳孔一缩,旋即脸上生怒,他兄长死於关中,便是由魏延主导的追兵。

军师杜袭瞬间想到了许多,待他终於看向司马懿时,却见司马懿面上竟有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似乎他早早就料到了这股叛民打出的必定是蜀国驃骑魏延的旗號。

司马望看著司马懿,片刻后若有所思道:“叛军宣称,他们已得了逆蜀驃骑魏延的任命文书,被编为魏延麾下奋义校尉部。

“贼首韩昂,得魏延承制假拜奋义假尉之职。

“他们还朝陆浑、梁、郟诸地散播消息,言魏延大军不日便將自商雒东出,进围卢氏。

“与此间叛军会师崤函,共图洛阳以西汉家旧地!”

“魏延要进军卢氏?”杜袭愣了一愣,这句话的重音在魏延二字,显然没想到竟是魏延进军卢氏。

须知,自诸葛亮掛统长安之兵东出的消息传来后,他一直猜测,诸葛亮摩下大將便是魏延,即使魏延此前一直镇守商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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