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十一章 回  九重天墟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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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的另一边是矿区。

穹顶上的幽光石从墨绿变成了深黑,天已经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碎石滚动。陆崖站在巨石前面,姐姐站在他身后。她的手还握著他的手,很紧,像怕他跑掉。他把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鬆开,转过身,看著她。姐姐的脸上有泪痕,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银色的,而是一种很亮的、像星星一样的光。她穿著那件灰色的褂子,很大,像披了一件斗篷。她的银髮在风中飘起来,在绿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姐,这是矿区。”

姐姐看著眼前的景象。灰黑色的石屋,碎石铺的路,低矮的穹顶,惨绿色的光。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陌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深的、像回忆一样的光。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从这里被拖走。她认得每一条巷子,每一间石屋,每一块石头。

“变了。”她说,“又没变。”

陆崖没有问她什么意思。他牵著她的手,朝镇子里走去。步子很快,快得像在跑。姐姐跟在他后面,银色的头髮在风中飘起来。他们走过碎石路,走过废弃的石屋区,走过尾矿堆,走过那条乾涸的排水沟。镇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在街上。石屋的门都关著,只有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昏黄的灯光。

陆崖走到老钟的棚子前。棚子的门虚掩著,和以前一样。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棚子里很暗。灶膛里的火灭了,只有穹顶上的绿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摊发了霉的水。老钟坐在矮床上,背靠著墙壁,闭著眼睛。他的怀里空空的,脸上没有表情。他听见门响,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在黑暗中慢慢地转过来,落在陆崖身上。

“钟叔,我回来了。”陆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他。

老钟没有动。他看著陆崖,看了很久。然后他看见了陆崖身后的人。姐姐从门口走进来,站在陆崖旁边,银色的头髮在黑暗中发著光。老钟的手抖了一下。他撑著床板,慢慢地站起来。站起来的过程很慢,像身体每个关节都需要时间才能鬆开。他的膝盖发出咔咔两声脆响,他的腰直不起来,就那么弓著背,一步一步地朝姐姐走过去。

姐姐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嘴唇也在发抖。她看著老钟,看著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看著那双浑浊的、眼白髮黄的眼睛,看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打满补丁的褂子。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安静的、像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的哭。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灰色的褂子上。

“钟叔。”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走。

老钟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髮。银色的头髮在他的手指间滑过,像水,像月光。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不是病的,而是那种“等了一辈子终於等到了”的抖。

“小银。”老钟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你回来了。”

小银。那是姐姐的名字。陆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他叫她“姐”,別人叫她“陆家的闺女”,陈骨的人叫她“那个银色源纹的丫头”。没有人叫她小银。只有老钟叫。老钟从小就叫她小银。她走的那天晚上,老钟站在巷口,喊的是“小银”。

“钟叔,我回来了。”姐姐的声音碎了,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她伸出手,抱住了老钟。老钟很瘦,背很驼,她的胳膊环过去,能摸到他凸起的肩胛骨。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而是带著声音的——很轻,像猫叫,像婴儿的呜咽。老钟的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著,像在哄一个孩子。

陆崖站在旁边,看著他们,没有说话。他的手插在怀里,摸著源心。源心在跳,咚咚咚咚,很快。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姐姐的哭声和老钟的手。

过了很久,姐姐鬆开了老钟。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老钟看著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很暖的、像烛火一样的光。

“钟叔,跟我们走。”陆崖说。

“去哪?”

“去上面。第九层。那里有太阳。”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棚子顶上的铁皮,铁皮上有一个洞,绿光从洞里漏进来。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著陆崖。

“我上不去。腿不行了,眼睛不行了。上去也是累赘。”

“不是累赘。您是教我源纹的人。您是我师父。”

老钟的手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看著陆崖的眼睛,看了很久。陆崖的眼睛里有光——金色的,很亮。那种光老钟见过。三十年前,他在景霄天见过。那些有金色源纹的人,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好。”老钟说。

陆崖蹲下来,把老钟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扶著他站起来。老钟很轻,轻得像一把乾柴。他的腿在发抖,站不稳。陆崖搂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架起来。姐姐走过来,扶住老钟的另一只胳膊。三个人一起走出了棚子。

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深黑变成了墨绿。天快亮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凉颼颼的,吹得他们的头髮飘起来。他们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慢,很稳。老钟的脚在地上拖著,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眼睛闭著,但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陆崖凑近了听——不是念,是唱。一首很老的歌,词听不清,调子很慢,像风吹过山谷的回声。

他们走到石狗家门口。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陆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石狗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左腿伸著,右腿蜷著。他的手里握著那颗拇指大的石头,闭著眼睛。手背上那道灰色的源纹比以前粗了一些,从手腕延伸到了小臂。他听见门响,睁开眼睛,看见陆崖,手里的石头掉在了地上。石头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发著微弱的银光。

“阿崖。”石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

“石狗,我回来了。”

石狗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看见了陆崖身后的姐姐,看见了老钟。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忘了合上。他撑著灶台,慢慢地站起来。左腿还在疼,他咬著牙,站住了。他一步一步地朝陆崖走过去,右腿拖在地上,左腿一瘸一拐。他走到陆崖面前,停下来,看著他的脸。陆崖的脸上有灰,有汗,有泪痕。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金色的,很亮。

“你上去了?”

“上去了。”

“看见你姐了?”

“看见了。带下来了。”

“老钟呢?”

“接来了。”

石狗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床边走去。兰婶坐在床上,靠著墙,手里端著一碗粥。她的手在发抖,粥从碗里洒出来,滴在被子上。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她看著姐姐,看了很久。姐姐也看著她。两个女人,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

“你是陆家的闺女?”兰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走。

“婶,是我。”姐姐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兰婶的手。兰婶的手粗糙得像树皮,但很暖。姐姐的手很白,很小,像一只小鸟。两只手叠在一起,像老人和年轻人。

“你回来了。”兰婶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而是带著声音的——很轻,像猫叫,像婴儿的呜咽。她捂住嘴,不让声音发出来。姐姐把她的手从嘴上拿开,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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