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9章 回程  阴阳测字师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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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进柳河镇地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老槐树的叶子染成金红色,树下的青石碑上,“柳河镇”三个字的阴刻笔画里填著金红色的夕光,像刚刚用硃砂重新描过一遍。秦一恆把车停在巷口,李老板千恩万谢了一番,把一个厚厚的档案袋塞进二爷爷手里,然后调转车头,往临市的方向开回去了。尾灯在暮色里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老槐树的阴影后面。

档案袋里是钱。二爷爷看都没看,交给我拿著。“回去清点一下,留三成给你当学艺的工钱,剩下的存起来,以后有用。”他说。

我拎著布袋和档案袋,跟著二爷爷走进巷子。巷子里的青石板被夕阳照得发烫,踩上去,脚底能感觉到白日积攒的余温。墙头的狗尾巴草在晚风里摇晃,影子投在青砖上,像一排摇头晃脑的小人。二爷爷走到朱漆大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八卦镜。镜面积了一层薄灰,他伸手抹了一下,铜镜重新亮了起来,在夕光里反射出一道短促的金光。

“进去吧。”他推开门。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砖地,老石桌,墙角的竹子,缸里的锦鲤。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模一样,像我们不是出去跟白毛粽子和吞阴之尸打了几天交道,只是去巷口的早点铺吃了顿包子。我在石凳上坐下,把布袋放在桌上,忽然觉得浑身都散架了。不是累,是绷了好几天的弦一下子鬆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陷在石凳里。

二爷爷从屋里端出两杯茶。茶汤是琥珀色的,冒著细细的白气。他把一杯推到我面前,自己端著另一杯,在石桌对面坐下。

“喝。”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味从舌尖漫开,顺著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变成一团温热。和第一次喝的时候一个味道,但这一次,我不觉得苦了。

“二爷爷,您说最开始把那个无名尸埋进养尸地的人,想干什么?”

二爷爷端著茶杯,看著院子里那丛竹子。竹叶在晚风里沙沙响,和著远处不知谁家的犬吠声,一高一低,像一问一答。“吞阴之尸,是一种工具。”他说,“吸足了阴煞的吞阴,埋在谁家祖坟底下,谁家就要断子绝孙。一百多年前有人把他埋在那片山坳里,不是为了害一个无名无姓的人,是为了害日后葬进那片山坳的、所有有家有姓的人。”

“李老板的老太爷就是其中之一。”

“嗯。不只是李老板。那片山坳在临市城西,从风水上看是『白虎开口』的凶地,但凶地也有凶地的用处。一百多年来,陆陆续续有人葬进去,有的是不知道底细,有的是被人故意引过去的。每一个葬进去的人,都被压在那口旧棺上面。上棺吸下棺之阴,下棺夺上棺之尸——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一百多年前就布好的局。”

我的手指收紧了。一百多年前布的局,到今天还在运转。那布这个局的人呢?他还在不在?

二爷爷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放下茶杯。“布局的人早死了。但局还在。吞阴被我们破了,那个局就缺了最重要的一环。缺了这一环,整条地脉的阴煞就泄了。那片山坳,以后不会再出养尸地。”

竹叶沙沙响了一阵,然后静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听到了这句话,终於放下了。

二爷爷站起来。“去洗澡,换身乾净衣服。今晚早点睡。明天开始,接著学。吞阴破了,你算是真正入了门。但入门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我点点头。从石凳上站起来的时候,手腕上的铜钱轻轻晃了一下,碰在腕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什么东西归了位的脆响。铜钱表面那两道裂纹还在,从边缘向中心延伸,像两道乾涸的河床。但裂纹没有扩大。从我把它系上手腕到现在,它一直是这个样子,像一个沉默的、始终没有鬆手的守护。

我回到东厢房。墙上“澄心静气”四个字在暮色里泛著暗光。我把档案袋和布袋放在桌上,在床上躺下来。窗外的竹叶还在响,但声音比刚才轻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著悄悄话,听不清內容,只听得见语气——是安顿下来的、终於可以歇一歇的语气。

我把左手举到眼前。铜钱在暮光里泛著温润的暗金色,外圆內方,“天元通宝”四个字,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我盯了一会儿,把手放下,闭上了眼睛。

明天开始,接著学。入门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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