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京师 真实战争游戏,只有我懂战局走势
灵璧之后,长江以北再也没有一支能挡住燕军的南军野战部队了。何福在灵璧城外只带了十几骑亲卫趁乱突围,一路往淮河方向逃去,他身后没有追兵——朱棣没有派人追他。一个丟光了主力只身逃回的將军,不需要追杀,让他回到南京本身就是对南军士气最狠的打击。灵璧大捷的军报还在路上,江北沿途州县的守军已经望风而降。天长降了,六合降了,扬州早在灵璧之前就降了。从淮河到长江,燕军的兵锋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凝固的猪油里,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沈渡站在瓜洲渡的江滩上,面前是滔滔长江。七月,江面在正午的日光下泛著铅灰色的光,浪头不大但暗流汹涌,江风吹得他的衣甲猎猎作响。对岸就是镇江,镇江城楼上的南军旗帜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镇江再往西一百二十里就是南京。那座城里有建文皇帝,有六部九卿,有自洪武朝以来再未被兵锋触及的京师城墙。从白沟河打到瓜洲渡,他用了三年多。他身后,十万燕军正在沿著江岸集结,旌旗如云,战马嘶鸣,铁甲在日光下连成一片耀眼的光带。赵老六蹲在江滩上,把衝车的铁箍轮拆下来重新上油。从北平带来的衝车已经换了两茬轮子,底盘上的铁皮挡板被箭矢和铅弹打得坑坑洼洼,但他捨不得换——这辆衝车从藁城推到灵璧,从灵璧推到瓜洲渡,每一道凹痕都是他亲手敲上去的铆钉补好的。“李爷,对面就是镇江。”赵老六把扳手往地上一搁,站起来看著对岸,“拿下镇江,南京就在脚下了。”
“镇江不用打。”沈渡放下望远镜,指向对岸镇江城楼的方向,“你看城楼上的旗帜——昨天是三面帅旗,今天只剩一面了。镇江守军已经开始撤退。盛庸把主力全部撤回了南京,准备死守京师。”
南京。皇城。
建文皇帝朱允炆坐在奉天殿的御案后面,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殿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几个小內侍用长竹竿在殿外打蝉,竹竿敲在树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那声音和朝堂上群臣的爭吵比起来几乎微不足道。灵璧失陷的军报昨天就到了,平安被俘,陈暉被俘,三十七名將领被俘,一百五十余名文臣被俘,二万匹战马被缴获,何福生死不明。这是继真定、夹河、藁城、德州、齐眉山之后,朝廷在江北的最后一支野战力量被歼灭。齐泰和方孝孺各自主张的方案截然相反——齐泰建议固守待援,方孝孺则恳请陛下暂避锋芒。
“陛下,燕军已至瓜洲渡,镇江危在旦夕。城中尚有守军十七万,南京城墙乃太祖高皇帝所建,墙高城厚,粮草充足,只要我军坚守不出,燕军久攻不下必退。”兵部尚书齐泰出班奏道。
方孝孺上前一步,拱手:“陛下,臣以为兵部尚书所言实乃自欺。十七万守军多是未经战阵的京营新兵,外城中守將除盛庸外再无一人能统大军。镇江一旦失守,燕军兵临城下,城高墙厚又有何用?臣恳请陛下暂避锋芒,迁都湖广,待天下勤王之师毕集,再图恢復。”
“迁都?”建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迁到哪里?湖广?江西?还是——”
他没有说完。没有人能替他答这个问题。朱元璋把皇位传给了他,把南京城墙修到了全世界最坚固,但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如果有一天城墙还在而城外全是敌人,皇帝该怎么办。他把御案上的奏摺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著殿外被夏日晒得发白的石阶。蝉还在叫。
七月十二,燕军渡江。
渡江的地点选在瓜洲渡上游三十里处,那里江面相对较窄,对岸是镇江以西的一片芦苇盪,守军不多。盛庸把镇江的主力全部调往了江防正面的渡口,但他没有足够的兵力沿著整条江岸布防。沈渡提前派人把对岸的守军哨位摸得一清二楚——芦苇盪后面只有一个千户所,不到八百人,火銃不到百支。渡江是在黎明发起的。沈渡安排了第一梯队的突击舟,全部是轻便的小型平底船,每船载二十名步卒。顾章带著刀盾兵作为第一船抢滩,任务是抢占芦苇盪中的硬地通道並撑住盾阵,掩护后续船只靠岸。火真带著骑射手第二船跟进,弩机全部架在船头交替压制。赵老六的破障组混编在第三船,隨身携带火药罐,靠岸后炸开守军工事。燕军在北岸佯攻瓜洲渡正面的同时,沈渡亲率突击舟队从上游斜插对岸。
芦苇盪里的守军发现船队时,第一船已经衝过江心。警锣在晨雾中敲响,南军火銃手慌忙装填,但江面晨雾未散,视线不清,第一轮火銃全部打在了江水里。顾章第一个跳下船,靴子踩进淤泥里,团牌往滩涂上一插,整个人压在盾牌上。矛手的长枪从他肩膀上方往外捅,在芦苇丛中戳翻了好几个试图封堵滩头的南军步卒。他的左臂旧伤在渡江前又被军医警告了一次,但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把盾阵往前一步步推。第二船紧跟著靠岸,火真的骑射手跳下马背——马还没从船尾牵上来,他们先用步射姿势在滩头放箭压制芦苇盪里的火銃阵地。第三船的赵老六用火药罐把守军工事外围的木柵栏炸塌了一个角。
盛庸收到燕军从上游渡江的消息时,镇江正面的佯攻已经打了一个时辰。他分不出兵力——正面佯攻的燕军船队虽然不多,但衝车和火炮全部摆在正面,声势极大。燕军中军主力从上游突破口源源不断涌上南岸,朱能带著骑兵在南岸集结,直接往镇江侧翼迂迴。
七月十五,燕军兵临南京城下。从金川门往北看,燕军的旌旗连绵十余里,朱棣的中军大帐扎在钟山脚下,十万大军在南京城外展开围城態势。城墙上,盛庸的守军严阵以待。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守军在垛口后面堆满了沙袋和石灰桶。南京城墙是洪武年间用青石条和糯米灰浆夯筑的,墙基厚达数丈,城门洞上方都装著千斤闸。这是沈渡见过的最坚固的城墙——比德州、济南、灵璧任何一座城都要厚,都要高,都要密。他在金川门外的土坡上站了很久,用望远镜反覆扫过城墙上的防御部署,发现这道城墙上几乎全是防御正面衝击的工事——沙袋、垛口、弩孔、火銃射击位全部指向城外,城墙內外没有看到任何应对巷战或內部突变的纵深预备阵地。
他把望远镜收起来,回到中军向朱棣稟报:“盛庸的城墙防御很强,但他的防线是单层的。所有工事全部对著城外,城內没有设置纵深防线。一旦城门从里面打开,城墙上的守军就会腹背受敌。”朱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七月十七。李景隆站在金川门的城楼里,透过垛口的缝隙看著城外燕军的旌旗。他身后站著几个心腹幕僚,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他面前的案几上放著一封朱棣的劝降书——劝他献城。“李景隆,你曾是建文的征北大將军,你在白沟河统兵六十万,你在德州守城,你都输了。现在你在南京,城里有十七万人,城外是十万燕军。城墙够厚,但你想清楚——这十七万人里有几个还在听你的?建文还信你吗?谷王朱橞信你吗?献城,你的富贵不变;不献城,城破之日就是你的死期。”
李景隆把劝降书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对幕僚说了一句话:“去告诉谷王,今夜三更。金川门。”
当夜。金川门的千斤闸被缓缓绞起,城门从里面打开了。李景隆和谷王朱橞站在城门洞內侧,身后跟著打开城门的守军——所有人手中的火把都没有点燃,只有月光照著洞开的城门。燕军骑兵从金川门涌入南京城时,盛庸还在城墙上部署防御。他接到“金川门已开”的消息时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摘下了头盔,往城內的方向看。他看到了燕军骑兵正在从金川门沿著大街往皇城方向疾驰,看到了城墙上的守军正在扔下兵器跪地投降,看到了建文帝的皇城正在夜色中变成一座孤岛。
皇城里火光冲天。不是燕军放的火——是建文自己放的。他站在奉天殿前的石阶上,看著皇城东北角冒起的火光,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身边只剩下几个內侍和方孝孺,方孝孺还在说话,说的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他把玉璽放在石阶上,转身走进了火光。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葬身火海,有人说他从地道逃走,有人说他在南方某座寺院里当了和尚。燕军搜遍了皇城的每一间殿宇,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只找到了那方玉璽——端端正正地搁在奉天殿前的石阶上,火光照著上面的字,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七月二十。朱棣走进了奉天殿。他没有穿龙袍,身上还是那件从北平穿到南京的黑缎面罩袍,袖口磨破了边,肩甲上还残留著渡江时溅上的泥点。他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抬头看著御座,看了很久。朱能站在他身后,陈懋站在朱能旁边。沈渡站在殿门外的石阶上,没有进去。他把横刀拄在石阶上撑住身体,伸手从怀里摸出那面南军令旗——从鲍家营扯下来的那面。旗面上画满了刻痕:德州、济南、东昌、夹河、藁城、齐眉山、灵璧、扬州、南京。每一道刻痕都是一座城,每一道刻痕都有人在阵亡名单上。他把令旗叠好重新塞进怀里,拄著刀转过身,看著殿外正在升起的朝阳。城里的火已经灭了。从白沟河到南京,他和他的兵走了上万里路,打了大小数十仗,终於到了终点。金川门上的燕军黑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