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西陲 真实战争游戏,只有我懂战局走势
永乐十三年春,北京。
沈渡走进奉天殿时,朱棣正在批奏摺。殿外的海棠花开得正盛,花瓣被春风吹落到石阶上,几个內侍正用竹扫帚轻轻扫著。七年没见,朱棣的鬢角已经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也比当年在南京时深了许多。但他的脊背仍然挺得很直,手腕仍然有力,批奏摺的硃笔仍然一笔到底、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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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李景忠,奉旨测绘西域及沿海卫所防务,现已全部完成。”沈渡单膝跪地,將厚厚一摞图纸双手呈上。內侍接过图纸放在御案上,朱棣翻开第一页——那是西域全图的首页,从嘉峪关往西一直到亦力把里,每一座城、每一条河、每一片绿洲和戈壁都用极其精细的笔触標註得清清楚楚。他翻了一页又一页,把西域的哈密、吐鲁番、亦力把里三城联防图全部看完,又把沿海的山海关、登州、舟山、泉州卫所总图翻开看了一遍,最后翻到了《北疆防务总图》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画著从居庸关到嘉峪关的完整长城防线,长城以北標註了韃靼和瓦剌各部的游牧范围、水源分布和骑兵可能的南下路线。长城以南標註了军户屯田区、粮仓位置和卫所兵力部署。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北虏之患不在墙內,在墙外。欲守墙內,必知墙外。”下面盖著李景忠的印。
朱棣把这一页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图纸合上,抬起头看著沈渡。“你在西域走了两年,在沿海走了一年,在辽东走了半年,在北疆走了三年。从永乐元年到现在,你在外面走了快十年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意味,“朕当年在白沟河见到你时,你还是个刚从小旗升上总旗的毛头小子。现在你的头髮也白了。”
沈渡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在看殿外院子里的海棠树。花瓣很白,在阳光下有一点透明,风一吹就落下来,落在石阶上,落在扫帚扫过的湿泥里。他突然想起白沟河的那片芦苇盪,想起那些从他身边溃逃时被马蹄踩进淤泥的年轻面孔,想起赵老六在哈密蹲在地上尝土的样子,想起苏婉清站在辽西荒野上把手伸向一群裹著头巾的军户家属。
朱棣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你这些年画的地图,朕每一份都看过。你的方略,朕也每一份都批过。你说北疆需要纵深防御,朕就设了辽东都司和大同镇。你说沿海需要在海上设巡哨,朕就命水师定期出海。你说西域需要三城联防,朕就让哈密卫、吐鲁番卫、亦力把里卫互相策应。但今天朕不要方略了。朕只想问你一句话。”
他低头看著沈渡。“你走遍了大明的每一处边疆。你告诉朕——这万里山河,守得住吗?”
沈渡抬起头迎上朱棣的目光。殿里很安静,只有殿外海棠花被风吹落的声音。“陛下,万里山河不是一道墙守住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和在白沟河校场上说“属下令军令状”时一样稳,“墙会旧,砖会酥,火炮会被淘汰。但人可以不走。种地的军户不走,守城的士卒不走,画地图的测绘手不走,这山河就有人守。臣在北疆见过军户的孩子在烽火台下识字,在登州见过渔民主动替水师放哨,在哈密见过移民把第一茬麦子割下来先送到卫所。这些人在,山河就在。”
朱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放在沈渡肩上,那只手比当年在济南城下扶住他时老了很多,手背上的皱纹像乾涸的河床,但手心还是热的,还是稳的。“去吧。把没画完的地方都画完。朕要你替朕看著这片山河。”
沈渡从奉天殿出来时,赵老六正蹲在午门外的石狮子旁边等他,菸袋锅子叼在嘴里,手里拿著一张刚烤好的芝麻饼。苏婉清站在他旁边,手里提著一盒新配的膏药和一件新做的棉甲。她是今天早上刚从户部赶到午门来的,棉甲是她自己缝的,针脚不太齐,但用的是最好的松江棉布。顾章带著几个老兄弟站在稍远处,左臂的旧伤在天阴时还是会疼,但他站得依然笔直。火真的儿子巴图带著朵顏三卫的骑手们牵著马在更远处等著。
沈渡接过赵老六递来的芝麻饼,把苏婉清给的膏药塞进怀里,棉甲搭在臂弯上,翻身上马。马是西域带回来的伊犁马,比蒙古马更高,鬃毛在春风里微微飘动。他回头看了一眼奉天殿的琉璃瓦顶,然后拨转马头,往城西走去。赵老六骑上驴跟在后面,嘴里叼著菸袋锅子,驴背上驮著测绘器械和乾粮。苏婉清站在午门外看著他的背影渐渐变小,把落下来的一缕头髮拢到耳后,转身往户部走去。她下午还要去审核新一批西域移民的安置计划。
从白沟河到南京,从北京到沿海,从沿海到西域——他走过的路已经比任何地图上的线都要长了。但他知道路还没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