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老兵 真实战争游戏,只有我懂战局走势
永乐二十二年春,北京。
沈渡从江西回到北京时,正赶上了一场倒春寒。纷纷扬扬的雪粒从铅灰色的天空里簌簌落下来,落在德胜门的琉璃瓦顶上,落在护城河边刚抽条的柳枝上,把刚冒头的春意又压了回去。他骑在马上远远望见德胜门巍峨的城楼时,忽然想起上一次从这道城门下走过,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间他去了广西,去了江西,修过关城,筑过堤坝,招抚过流民,走过上万里的路。现在回来了,北京还是那个北京,德胜门还是那个德胜门,但城门口站著的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些人了。
赵老六骑在驴背上,缩著脖子把菸袋锅子往棉袄里掖了掖。他在驴背上顛了大半个月,从江西到北京一路上的驛站条件有限,热水都没洗上几回。他在驴背上往德胜门方向张望了一眼,把菸袋锅子拔出来,哈了口白气:“李爷,你说咱们走了这三年,城里还有人记得咱们吗?”
“记得。”沈渡轻轻夹了夹马肚,走得更快了些。
奉天殿还是那座奉天殿,殿前的海棠树又粗了一圈,枝头的花苞被雪粒裹著还没有绽放。朱棣坐在御案后面,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深蓝常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那道在东昌留下的旧箭疤。他正在批奏摺,听到殿外通报,把笔搁下抬起头来。沈渡单膝跪地行礼,朱棣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低头看了他很久。当年在白沟河芦苇盪里活下来的年轻人,如今鬢角已经斑白了,眼角有了深深浅浅的沟壑,左腿站直时的微微僵滯连跪著都能看出来。从永乐元年到现在,他画了大明的万里山河,修了无数城墙墩台,招抚了数不清的流民。但朱棣自己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夹河大堤上冒雪指挥渡河的藩王了——他的头髮已经全白了,脊背仍然挺得很直,但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时,手会下意识地扶一下门框。
“老了。”朱棣说。这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自己,又像是在说沈渡。
“陛下龙体安康,何出此言。”沈渡说。
朱棣笑了笑,走回案后坐下来,把案上一份奏摺往旁边推了推。“朕已经六十五了。自靖难以来,朕出塞多少次?五次,整整五次。朕亲自带著骑兵追韃靼,从臚朐河追到斡难河,从斡难河追到土剌河。朕把韃靼打散了,把瓦剌打服了,把阿鲁台打跑了。朕在马上打了一辈子仗,但现在朕老了,马也老了。可是北边还没安定。阿鲁台虽然跑了,韃靼残部还在草原上游荡,不知什么时候又会捲土重来。”
他顿了顿,看著沈渡。“朕叫你来,是想让你替朕去塞北走一趟。从居庸关到大同,从大同到河套,从河套到宣府,所有你在永乐初年测绘过的关隘和卫所,都去重新走一遍。看看那些城墙有没有塌,屯田有没有荒,守军有没有懈怠。你在江西招抚流民,把地分给他们种。在宣府和大同,朕这些年也让军户开了不少屯田,但朕不知道他们种的够不够吃,修的城墙够不够结实。你去看看,回来告诉朕。”
沈渡叩首。“臣遵旨。”他抬起头,看到朱棣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那不是一个皇帝看臣子的目光,而是一个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將,在把自己的身后託付给另一个老兵。
从奉天殿出来,沈渡没有直接回驛馆。他沿著长安街往西走,走到城西那片青砖灰瓦的坊区。这里是靖难阵亡將士家眷的安置坊,每一户门上都钉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阵亡者的名字和所属卫所。木牌的木头经过了十几年的风吹雨打,好些已经开裂了,但上面的墨字依然清晰。有些木牌旁边掛著住户新换的桃符,上面写著吉祥话,寄託著她们对家人平安的朴素祈愿。沈渡从第一排第一户开始,一家一家地看过去。张铁柱、刘石头、赵大——这些名字都是他在白沟河战后亲手写在军功册上的。他走到其中一户门前停住了。门上写著“郑彪,燕山左卫破城营,阵亡於东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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