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5章 永乐  真实战争游戏,只有我懂战局走势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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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熙元年春,朱高炽也崩了。这位仁厚的皇帝在位不到一年,还没来得及实现他休养生息的抱负就匆匆走了。太子朱瞻基继位,改元宣德。沈渡在病榻上听到这个消息时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朱棣在奉天殿里拍著他的肩膀说“替朕看著这片山河”,想起朱高炽做太子时在东宫召见他询问江西流民安置的细节。现在朱棣走了,朱高炽也走了,当年在靖难战场上並肩作战的老兄弟越来越少,朱能病逝在交趾归途,谭渊死在夹河,火真前几年也去世了,他的儿子巴图世袭了朵顏左卫指挥同知,继续守著草原。他还想起青衫——这些年来青衫始终没被新朝起用,一直以布衣之身在济南教书,前两年也病故了。

自己还能撑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还有些事没做完。

宣德元年秋,沈渡的身体稍微好转了一些。他不顾赵老六的阻拦,坚持出了一趟门。从北京城西的坊区开始,他挨家挨户地走访靖难阵亡將士的家眷。刘石头的母亲已经八十多岁了,耳背得听不清人说话,但她认得沈渡的脚步声——每年秋天这个脚步声都会来。她拉著沈渡的手,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嘴里念叨著“石头你回来了”。沈渡跪在她面前,低著头让她摸自己的脸,没有纠正她。赵老六蹲在门外,菸袋锅子叼在嘴里没有点火,眼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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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些年攒下来的俸禄和赏银全部拿了出来,按阵亡名单上的名字,一家一家地送。不是以朝廷的名义,是以他自己的名义。每送一家,他就把那份已经翻得卷边的名单拿出来,在对应的名字后面画一个圈。所有的圈都画完之后,他让赵老六把这份名单收好,交给兵部职方司。“这是靖难阵亡將士的名录。每一仗、每一座城、每一个阵亡者的名字和所属卫所都在上面。以后每年抚恤,按这个名单核发,不要漏掉任何一个人。”

这份名单后来被刻成了石碑,立在德胜门外靖难忠烈祠的正殿里。

宣德二年冬,沈渡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了。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几乎没有了肉,只有颧骨高高地支棱著。但他的眼睛还是亮著,和苏婉清第一次在济南城墙上见到他时一样亮。他半靠在榻上,面前摊著一幅还没有画完的地图——这是他从永乐二十二年就开始画的大明疆域全图,从辽东到西域,从交趾到漠北,把毕生走过的每一段路、测绘过的每一处山川关隘全部画进去。笔触还是和年轻时一样精细准確,但画到最后一角时他的手已经抖得握不稳笔了。他把笔搁下,靠在枕头上喘了口气,对坐在榻边的苏婉清笑了笑。苏婉清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她的头髮已经白了大半,眼角也满是皱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盏灯。

赵老六站在门外,手里拿著沈渡的药方和空药罐。他还坚持每天去御药房按方抓药,一个老工匠出身的营缮司主事,在药房门口一站就是半个时辰,每次都要亲手核对每一味药材。他把药端进来时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把药碗放在榻边然后退出去,在院子里蹲下来,把菸袋锅子叼在嘴里,点了火,又掐灭了。

这天夜里,沈渡把赵老六、顾章和苏婉清叫到床前。他的声音很轻,每说一句话就要停几息,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对赵老六说:“老六,跟了我几十年。从白沟河开始,每一仗你都冲在最前面。炸城门、劈鹿角、推衝车——弟兄们的命有一半是你拉回来的。北京城修好了,北疆的城墙也修好了,你该享享福了。”赵老六跪在床前,眼泪顺著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泣不成声。他对顾章说:“兵部的测绘手,好好带。地图是为打仗用的,不是掛在墙上赏玩的。这批年轻人是你挑的,你负责把他们带出来。”顾章单膝跪地,左臂旧伤让他的姿势有些不稳,但脊背挺得笔直:“属下明白。”

最后他看向苏婉清。她坐在床边,眼圈发红但始终没有让泪掉下来。沈渡看了她一会儿,缓缓开口:“从济南到北京,从北疆到江西,你跟著我走了一辈子。屯田、水利、移民——这些活比打仗更苦,但你从来没说过一个累字。往后不能跟著我到处跑了。”他从枕边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她,里面是他所有积蓄和一份还没来得及呈报的军屯水利方略。苏婉清双手接过,终於没忍住,眼泪落在布包的系口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宣德二年,沈渡在睡梦中平静离世。他走的时候窗外正下著大雪,北京城里的万家灯火在雪夜里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剩德胜门城楼上的长明灯还在风雪里亮著,照著城墙上一块一块的青砖,照著城楼下靖难忠烈祠正殿里那一方刻满了名字的石碑。

按照他生前的遗愿,沈渡被安葬在居庸关外长城脚下,面向北方,和那些阵亡在边疆的普通士卒葬在一起。墓碑上刻的字是他自己生前擬好的——“故大明卫指挥同知李景忠之墓。燕山左卫破城营百户,从征靖难,歷白沟河、德州、济南、东昌、夹河、藁城、齐眉山、灵璧、扬州、南京诸战。永乐朝测绘万里边疆,修城筑堤,招抚流民。歿於宣德二年冬。”

赵老六在他的墓旁搭了一间小木屋。他把自己的铺盖从北京搬到了居庸关,每天清晨起来先打扫墓前的落叶和积雪,然后坐在墓前的石头上抽一袋烟,对著北方的群山自言自语。他说李爷,你画的地图还在兵部掛著,顾章那小子带著测绘队又走了西域,你教出来的徒弟都出息了。过了几年,赵老六也走了。顾章把他葬在沈渡墓旁十几步的地方,依了他生前说的——“我走了以后离李爷近点,也好有个照应。”

苏婉清在沈渡走后继续在户部任职多年,主持了陕西、湖广等多地的屯田水利工程,把沈渡留下的那份还没来得及呈报的方略一项一项全部做完了。退休后她搬到居庸关下,在沈渡墓附近的山脚下住了下来,每日守著那片长城和青山。她去世前留下遗言,把自己这些年的屯田水利笔记全部捐给国子监。碑上只刻了一行小字——“户部郎中苏婉清,毕生致力於屯田水利。靖难故李景忠之旧友。”

宣德十年,明宣宗朱瞻基站在奉天殿里,面前摊著沈渡留下的那幅还没有完全画完的大明疆域全图。从辽东到西域,从交趾到漠北,每一座城、每一条河、每一道关隘都在上面標註得清清楚楚。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沈渡的字跡,端正而有力,和他年轻时在鲍家营校场上写军令状时一模一样。“臣李景忠,以此图呈陛下。万里山河,不在城墙上,在人心里。”

朱瞻基沉默了很久。他提起笔,在这幅疆域图的右上角,写下了四个字——“山河永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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