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山 真实战争游戏,只有我懂战局走势
第三天他们走到了殽山深处。雪越发深了,积雪埋到膝盖,每一步都要用矛杆在雪里探路。下午时分队伍翻过一道山脊,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前方是一个山间盆地,盆地里有一座废弃的古关城。关城的城墙是用青石条垒成的,石条之间没有勾缝的灰浆,全靠石条本身的重量互相咬合——这是战国时的老工艺,后来秦始皇修长城用的也是这种砌法。城墙上长满了枯苔,垛口有多处崩塌,城门洞上方刻著两个大字,笔力遒劲,虽然被风沙侵蚀但依稀可辨——“殽关”。
春秋时秦晋殽之战就在这里。秦军在这里被晋军全歼,孟明视被俘,那场伏击战把秦穆公东进中原的野心打得粉碎。后来秦人改进了函谷关的防御才真正扎稳了关中,殽关从此废弃,只剩下这座空关城在深山里被风吹了一千多年。沈渡站在殽关城门口,用手摸著城墙上冰冷的青石条。石面上有刀砍的痕跡——不是新鲜的,是一千多年前留下来的。他在军校讲古代战爭史时专门有一章讲殽之战的地形分析,当时他用的幻灯片上就有这座关城的照片。但照片和亲身站在这里完全是两回事。这里的风比照片里冷,这里的石头比照片里真实,这里的雪下面埋著的不是泥土,是一千多年前战死者的骸骨。
“今晚在关城里过夜。”沈渡转过身对队伍说。
关城虽然破旧,但四面的石墙还在,城门洞里能挡住山风,城內的旧营房虽然塌了大半,还有几间屋架完好的可以遮雪。周敬让几个士卒去关城里扫出一块空地生火,又带人去附近捡柴。他走到一处营房废墟旁蹲下来,用匕首撬开石墙根部的几块碎石,露出下面一个隱蔽的地洞。“过来看。”他招手让沈渡过来,用手扒开洞口的泥土,洞里有几只陶罐,罐口封著蜡。他把陶罐搬出来打开——是粟米。秦军当年在殽关储存的军粮,用蜡封口防潮,藏在地窖里。一千多年过去了,粟米已经干得像砂砾,但还没有完全腐烂。
“你怎么知道这里藏了粮食?”沈渡问。
“秦军的地窖,我喜欢琢磨这些旧东西。再说,在关中住久了的老兵,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一点。”周敬把陶罐里的粟米倒进铁锅里,干粟米在沸水里煮了很久才勉强泡开,煮出来的粥带著一股陈年霉味,但能吃。沈渡把粥分给每一个人,又让周敬把剩下的几罐粟米全部带上——够队伍吃三天,三天之內他们必须走出殽山。
夜里,队伍围著篝火挤在关城城门洞里。石墙挡住了山风,篝火的暖意把墙上的青苔烤出一层薄薄的水汽。阿木靠在墙上用衣角慢慢擦拭长矛的矛尖。沈渡坐在篝火边,把怀里那些竹简重新翻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竹简上摩挲著,目光停在最后那几卷关於各部族矛盾的记录上。慕容垂的鲜卑骑兵是最先整队撤离淝水战场的,说明他们早有准备。姚萇的羌人步卒紧隨其后,这些人回关中之后会做什么?苻坚在淝水惨败,威望扫地,各部族首领还会继续听他的號令吗?鲜卑、羌人、匈奴人——这些部族首领在心里盘算的恐怕已经不是前秦的存亡,而是他们自己的地盘和兵马。前秦崩溃之后北方会重新陷入分裂,苻坚会被姚萇所杀,慕容垂会在河北建立后燕,姚萇会在关中建立后秦。这些歷史走向沈渡都知道,但他不打算去改变它。他不是苻坚的谋士,不是前秦的忠臣,只是一个带著残兵往家走的百夫长。但这些情报在乱世之中会变成硬通货——无论在谁手里,掌握情报的人总比没有情报的人多一条活路。
第四天他们翻过了殽山最后一道山脊。下山的路比上山更危险——积雪覆盖的碎石坡上脚底打滑,老魏背著一个伤员往下走,在坡上滑了一跤,整个人坐在雪里往下溜了好几丈,伤员从他背上滚下来摔在雪堆里,两人都嚇了一大跳。老魏从雪里爬起来,先去看伤员有没有摔坏,確认对方只是被雪呛了一下之后才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雪,坐在原地喘了好一阵。下山之后路渐渐平缓,雪也浅了,路两旁的灌木丛在背风处开始出现乾枯但仍掛在枝头的野果,虽然不多,但足够每个人分几颗。沈渡让队伍在一块平坦的河滩地上休息了一阵,让周敬把最后一点粟米煮成了最后一锅粥分下去。
沈渡站在河滩边上听著水声,忽然注意到下游方向河岸边的灌木丛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有人。他打了个手势让队伍安静,自己带著老魏和两个年轻士卒沿著河岸往下游摸。摸到一片枯黄的苇丛边时,拨开苇丛,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下游的河滩上横七竖八躺著几十具尸体,全部穿著秦军的號衣。从尸体的状態来看不是饿死的——伤口还新鲜,血跡还没有完全被雪盖住。有人被砍断了脖子,有人被刺穿了胸口,还有几个被箭射穿了后背。沈渡蹲下来翻过一具尸体,看了一眼伤口。刀口平直整齐,用的是制式军刀,不是土匪的柴刀。箭杆上刻著字號——是秦军內部的箭。他站起来把箭杆扔给周敬,周敬看了一眼箭杆上的刻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是土匪。是自己人。”周敬把箭杆翻过来看后面的刻字,“这是鲜卑人用的箭。你看箭羽——羌人用鹰羽,鲜卑人用雁羽。这用的是雁羽。”他把箭杆扔在地上,抬起头看著西面雪雾瀰漫的山路。西面是函谷关,函谷关以西就是关中。他上一次离开这里时一切还都好好的,如今溃兵还没散完,自己人就开始杀自己人了。
沈渡望著前方,他知道翻过这座山就是函谷关,进了函谷关就是关中。但山那边的关中,已经不是他们出发时的那个关中了。乱世从不在一方旗帜下开始,也不在某一方旗帜下结束——它在每一个握刀的人心里早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