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路上遇到认识阿公的人 祖母的事
家安接过烟,叼在嘴里。老人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著,火苗很小,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家安凑过去,点著了烟,吸了一口。烟是苦的,潮的,呛的。他咳嗽了两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继续吸。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姓陈。”老人说。
家安愣住了。“陈什么?”
“陈木水。”
家安的心跳了一下。陈木水,陈远水。木水和远水,只差一个字。他看著这个老人,看他的白髮、皱纹、破胶鞋、蛇皮袋、雨衣上的水。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挑著两只箩筐从缅甸走回泉州,走了三年,腿瘸了,耳朵聋了,从来没有说过一个“苦”字。
“我阿公叫陈远水。”家安说。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缺了几颗牙的嘴,牙是黄的,有的黑了,有的断了,有的只剩牙根了。但他的笑容很好看,像小孩子一样。
“你阿爸是哪里人?”
“泉州人。年轻时候在缅甸做生意。”
“缅甸?”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在缅甸待过。”
家安的心又跳了一下。“你在缅甸做什么?”
“打工。割橡胶。我在缅甸割了三年橡胶,后来回来了。”
“哪一年去的?”
“四二年。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我跑到了缅甸。四六年回来的。”
家安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个从歷史书里走出来的人。四二年去缅甸,四六年回来。跟陈远水一模一样。同一个时间,同一条路,同一种命运。
“你认识我阿公吗?陈远水,泉州人,在曼德勒的广东大街上开过铺子。”
老人想了想,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曼德勒的广东大街我去过。那里有很多铺子,卖茶叶的、卖布的、卖米的、卖杂货的。我不记得有没有一个叫陈远水的。”
家安把烟抽完了,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陈木水,你以后不要在高速上走路了。危险。”
“不走不行。瓶子在高速上多。路边、沟里、护栏下面,到处都是。我一天能捡好几斤。”
“你捡瓶子能卖多少钱?”
“一斤两毛。一天能卖一块多。够吃饭了。”
家安看著他,看著他破胶鞋上露出的脚趾。他的脚趾是黑的,指甲盖厚得像贝壳,裂了几道缝。
“陈木水,你以后不要捡瓶子了。”
“不捡瓶子吃什么?”
“我给你找份工作。你到泉州来,在我阿母的铺子里帮忙。包吃住,一个月给你三十块。”
老人看著他,愣了好久。
“真的?”
“真的。”
老人站在那里,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棵被风吹著的树。他的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著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破胶鞋上。他没有擦,让它流。
“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家安。林家安。”
老人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咀嚼一颗硬糖。“林家安。我记住了。”
家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陈家铺子的地址。字歪歪扭扭的,跟他阿爸林清石写得一样歪,一样扭。他把纸折好,塞进老人手里。
“这个你拿著。什么时候来都行。”
他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继续往北开。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是灰白色的,西边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像一块被谁从中间撕开的布。他开了一夜的车,眼睛很涩,腰很疼,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知道前面还有路,还有很多路,很长很长的路,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但他知道尽头在哪里。尽头在上海,在上海的批发市场,在那些等著他送货的老板手里,在那些钱被数了一遍又一遍、放进贴身口袋里的时刻。
他开了一天一夜,到了上海。把瓷砖卸了,收了运费,没有休息,掉头就往回开。回来的时候没有货,车开得快一些,只开了二十个小时就到了泉州。到承天巷口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巷子,推开铺子的门。
陈阿圆站在柜檯后面,面前摆著一只碗,碗里是面线,鸡汤底,臥著一个荷包蛋。面线还冒著热气,蛋还是嫩的,鸡汤还是滚烫的。
“先吃饭。”
家安坐下来,端起碗,开始吃麵线。面线很烫,他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吸了一根又一根。面线很长,他吸了好几口才吸完一根,面线的尾巴在他嘴边甩了一下,汤汁溅在他的下巴上。他没有擦,继续吸下一根。他吃完了整碗面线,喝完了碗里的汤,吃光了荷包蛋。
“阿母,我在路上遇到一个人。他说他叫陈木水,在缅甸待过,割了三年橡胶。”
陈阿圆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他让我想起阿公。我把咱们铺子的地址给他了。让他来泉州,在铺子里帮忙。”
陈阿圆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家安以为她要骂他了。她看著他那张晒得黑红的脸,看著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他乾裂的嘴唇,看著他手上那些被瓷砖边角划破的伤口。
“好。”她说,就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