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家寧结婚了 祖母的事
她没有擦,让它流。
一九九一年春天,家兴大学毕业了。他没有留在福州,也没有去大城市找工作。他回到了泉州。他要在陈家铺子旁边开一个花店。
“阿母,我要开一个花店。就在陈家铺子旁边。”
陈阿圆看著他。他的脸晒黑了,比上大学之前黑了很多。他的手粗了,经常在试验田里干活,手上磨出了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他的眼睛还是棕色的,像山里头那种清泉,安安静静地看著人。那双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他在大学四年里找到的。大学四年,他学会了种花、种果树、种蔬菜。他知道了什么是嫁接、什么是扦插、什么是组织培养。他知道了什么是光合作用、什么是呼吸作用、什么是蒸腾作用。他知道了什么是植物的根、茎、叶、花、果、实。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了自己想做什么——他要在陈家铺子旁边开一个花店。
陈家铺子卖金枣,金枣是甜的。他的花店卖花,花是香的。甜和香並排站在一起,在承天巷的青石板上,在陈家铺子的旁边。黑瓦黄墙,木门木窗,地上铺著碎砖,碎砖缝里长著青苔,青苔上放著一个陶罐,罐里种著一株茉莉花。
“阿母,你答应吗?”
陈阿圆看著他。她想起了二十七年前,林清石在永春的院子里对她说的话——“阿圆,我想自己做生意。”那时候她什么也没说,从陶罐里摸出了一串铜板,放在他手心里。那些铜板是她一分一分从嘴里省下来的,一颗金枣一颗金枣攒下来的。那些铜板磨得发亮,被麻绳串著,在煤油灯下泛著暗暗的光。
她现在又从陶罐里摸出了一串铜板,放在家兴手心里。铜板磨得发亮,被红绳穿著,红绳是新的,大红色的,是家寧买回来的。
“阿母,你答应了?”
“你的事,你自己定。”
家兴把那些铜板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他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两颗门牙,中间那条缝还在。十二年了,那条缝一直没有合上。它像一条路,一条窄窄的、小小的、弯弯曲曲的路。路从门牙中间穿过,从口腔通向喉咙,从喉咙通向胃,从胃通向肠,从肠通向血液,从血液通向心臟。那条路在他的身体里,一直通到他的心里。
一九九一年夏天,家兴的花店开张了。就在陈家铺子隔壁。铺面是他自己找的,原来是一个修鞋的摊子,修鞋的老陈年纪大了,不干了,把铺面转租给他。他花了两个月时间把铺面重新装修了一下——墙壁刷白了,地面铺了水泥,货架是自己钉的,用杉木,木板刨平了,边角磨圆了,钉在一起。钉歪了好几根,拔出来重钉,木板上留下了一个一个的钉孔,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他在门口摆了几盆花——茉莉、梔子、月季、海棠、菊花、杜鹃,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是他从清源山上挖回来的。花开著,白的、黄的、红的、紫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一群在开派对的孩子。蜜蜂在花间飞来飞去,翅膀在阳光下闪著光。蝴蝶也来了,慢悠悠的,不急不忙的,优雅得像一个贵妇人。
开业那天,家寧送来了一盆兰花。兰花的叶子是细长的,墨绿色的,花是白色的,小小的,有五片花瓣,花蕊是黄色的,散发著淡淡的清香。她把兰花放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用袖子擦了擦花盆上的灰。
“这盆兰花送给你。祝你生意兴隆。”
家兴看著那盆兰花。他认出了它——这是陈远水当年从山上挖回来的那盆兰花。苏阿梅把它从永春带到了泉州,陈阿圆把它养在灶间的窗台上,每天浇水,每周施肥,每年换盆。它活了这么多年了,从永春到泉州,从老屋到铺子,从灶间的窗台到花店的门口。它去过很多地方。它见过很多人。它听过很多故事。它还会继续活著,继续开花,继续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他把兰花搬进花店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货架的最上面一层,跟那些花盆、花肥、花葯放在一起。花盆是塑料的,红色的,上面印著“富贵平安”四个字。花肥是袋装的,花花绿绿的,堆在货架下面。花葯是瓶装的,標籤上画著各种虫子的图案。那盆兰花站在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中间,像一个穿白衣的仙女站在一群花花公子中间。她不高傲,不张扬,不嫌贫爱富。她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开著花,散发著她淡淡的清香。
第一个客人是一个老太太——就是那个每天来买一颗金枣的老太太。她拄著拐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对襟大褂,头髮全白了,梳成一个髻,用黑色的髮夹別在脑后。她走到花店门口,停下来,看著那些花。
“小伙子,这是什么花?”她指著那盆梔子花。
“梔子花。阿婆,你要买吗?五块钱一盆。”
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放在家兴手心里。家兴把那盆梔子花搬起来,放在老太太脚边。老太太低头看著那盆梔子花,花是白的,开了好几朵,花瓣厚厚的,嫩嫩的,在阳光下透亮。她弯下腰,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梔子花的香味很浓,浓得有点发腻,像一块含在嘴里太久的糖。但她很喜欢,她闻了很久,直起腰,拄著拐杖,慢慢地走了。梔子花在青石板上开出了白色的花瓣。
家兴站在花店门口,看著那个老太太的背影,看著她的白髮,她的拐杖,她的蓝布大褂,看著她脚边那盆梔子花的白色花瓣。他想起了一个人——陈远水。陈远水也喜欢花。他在永春的院子里种过桃花。桃花开了,粉红色的,铺满了半个山坡,像一层薄雪落在绿色的山头上。风吹过,花瓣飘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掸掉,让花瓣在他的肩上慢慢地枯萎、变干、变脆,风一吹就碎了。他种过桃花,看过桃花,闻过桃花。桃花谢了,他还在。他走了,桃花还在。
家兴从花店里搬出一盆茉莉花,放在陈家铺子门口的台阶上。茉莉花是白色的,小小的,像一颗一颗的星星。花开著,香味淡淡的,清清的,像山泉水,像晨露,像初恋。
“阿母,这盆茉莉花送给你。”
陈阿圆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就是陈远水那件,领口磨毛了,袖口的螺纹鬆了,扣子掉了两颗。她低头看著那盆茉莉花。花是白的,叶子是绿的,土是黑的。白、绿、黑,三个顏色,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一条路。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茉莉花的花瓣。花瓣是嫩的,软的,滑的,像婴儿的皮肤。她的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一下,就一下,很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