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硫化铁的味道，酸涩的，混在煤灰里，说明燃烧温度分布不均匀，局部过热。

张勇睁开眼睛，把手从炉墙上拿开。

他转过头，看著孟庆山。

孟庆山的表情是紧张加期待，两只手攥在一起，坐立不安。

“孟副厂长。一號炉受热面的水管內壁，硬垢厚度三毫米。”

孟庆山的嘴合不上了，“你摸出来的？！”

“是的，摸出来的。炉墙外壁温度偏高，说明內部热阻增大。正常运行的水管锅炉，外壁温度不该超过六十度，我刚才摸著至少八十五。”

张勇抬手指了指观察孔上方一根裸露的管道接口。

“那个位置渗水，不是密封垫老化，是管壁內侧结垢膨胀导致的应力变形，上次你焊装维修的应该也是这个原因。”

他又指了指炉膛下方的进风口。“空气配比不对，一次风量不足，煤在炉排上没烧透就被带走了。你闻，有一氧化碳，哦对有煤气的味道。”

孟庆山使劲吸了两口气，他天天在这呆著，有时候闻久了都快感觉不出来了。

“对了。”张勇看著他，“你手里还有没有其他数据？水质化验报告、给水温度记录、排污频率，有多少给我多少。等会我带回去给方老师。”

孟庆山连连点头，看著张勇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转身就往办公室跑去了。

“我去拿！都在我办公室锁著呢！”

张勇靠在炉墙旁边，右手撑著膝盖，肋骨疼得他额头上全是汗。

魏书蕴走过来，从兜里掏出手绢递给他。

“还撑得住吗？”

“没事，我现在觉得自己好多了。

孟庆山抱著一摞发黄的档案袋跑回来的时候，背后跟回了一个人。

孟德厚。

东升煤厂的老厂长，也是孟庆山的亲爹。

老头已经有点驼背了，他捏著铜菸袋锅子，慢悠悠的站在一號炉旁边，眯著眼睛打量张勇。

“就是你要停我的炉子？”

孟庆山脸上的汗刷地又下来了。

“爸，我刚跟你说过了，这是京大方教授的————”

“我问他呢，你插什么嘴！这个厂还轮不到你说了算！”孟德厚的菸袋锅子朝张勇一指。

张勇抬起头，跟老头对视。

“孟厂长，不是我要停您的炉子。是这炉子自己的使用寿命快到了。”

孟德厚哼了一声。

“这炉子58年苏联专家装的，三十二年了，年年冬天烧，年年没出事。”

他把菸袋锅子在掌心磕了两下，菸灰落在地上。

“你一个毛头小子，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跑来跟我说炉子要停了维修？”

刘科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进来了，站在孟德厚身后，两手抱在胸前，脸上掛著幸灾乐祸的笑。

“我说什么来著，小孟副厂长。”

他压低声音，但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你这麻烦了，请神容易送神难。”

孟庆山急得脸都红了，手里的档案袋差点掉地上。

“爸！你听我说！一號炉管壁已经薄了快一半了！张勇刚才用手一摸就————”

“用手摸？”孟德厚的眉毛拧起来了，“用手摸就能知道管壁多厚？你当你爹是傻子？”

“你合伙跟外头人来骗你爹？”

张勇直起身来。

“孟厂长。”他敲了敲铁柱子。“是不是骗子试试就知道，您给我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