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也的確有这个资本。

宦官掌军，这简单的四个字，绝对不仅仅是宦官有权调动神策军而已。

晚唐时期，宦官们之所以能够牢牢的把神策军握在手里，是因为多年以来，他们在整个军中，上上下下各个关键职位，都安插进了人手。

同时，也更是因为，从制度上来说，所有和神策军相关的，不管是斗殴，扰民这样的小事，还是杀人放火的大事，只要涉及神策军，大理寺和刑部就无权干预，必须要由神策军自行处置。

而作为神策军的最高长官，神策中尉们本来就要靠著神策军作威作福，自然是能庇护就庇护。

长此以往，也便形成了神策军在长安城中横行无忌的作风……

“那依照军纪，夜间私自出营，当街殴杀人命，应该如何处置？”

薛季棱可以不將李德裕放在眼中，但李昂的问话，他却不能不回。

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那几个军汉，他心中有些迟疑。

真按照军纪来说，当然是要杀的。

但问题是，这些年下来，歷任的神策中尉，面对这样的事都是以回护为主的。

如果到他这杀了人，那底下的那群將官兵士们，就算嘴上不说，肯定也是会对他心怀不满的。

心中权衡了片刻，薛季棱还是觉得，不能就这么屈服。

於是，他拱手道：“大家明鑑，即便是要依照军纪处置，臣也得將这些人带回营中细细查问之后，再行定夺，毕竟事涉人命，若是处置不当，臣恐引起军中不满。”

“陛下，不可！”

这边薛季棱刚说完，对面的李德裕立刻再度起身，拱手道。

“陛下，近年以来，神策军多有不法，然上至神策中尉，下至统军之將，皆徇私回护，以致军纪废弛，多有横行不法之辈，今日这些人在陛下车驾面前，尚敢囂张至此，当街殴杀人命，可见此等风气绝非一日。”

“故而，臣以为此案绝不可交由神策军自行处置，应当移交京兆府审讯定罪，明正典刑！”

移交京兆府，这便意味著外朝要插手神策军的军法之事，这显然触碰到了薛季棱的底线。

当下，他厉声喝道。

“胡言乱语，圣人面前，焉有你这么一个小小长史说话的份？”

“大家，神策军之事，由神策军自行处置，此乃朝廷惯例，断不可破，若是强行为之，则军中必乱，还请大家三思。”

和此前的平和不同，此时的薛季棱眼中凶光毕露，语气当中，甚至隱隱约约透出了一丝威胁之意。

李昂见此状况，心中也不由为之一嘆。

所以说，不管平时什么样，真正涉及到这种核心利益的时候，所谓权宦的那层真正面目，才会显露无疑。

换了別的朝代，哪有宦官敢这么说话。

但薛季棱就敢，不为別的，就因为神策中尉四个字。

回忆起来，神策军的军纪废弛，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早有朝中官员上奏弹劾过。

原身也曾试图下詔，將类似案件的审讯权转移到外廷当中，但无一例外的，全都被当时还是神策中尉的仇士良等人联手抵制了。

事实上，也正是因为这桩事，才让原身动了对仇士良的杀机，也才有了后来的甘露之变。

而如今，同样的事情摆在了眼前……

李昂显然不是原身那种衝动之辈，他很清楚，眼下的局面，就算他这个圣人开口，乃至是直接下旨，薛季棱也必然会顶回来。

所以，沉默了片刻，他眼眸微闔，似是在压下心中怒火，道。

“既然如此，那你就把人带回去吧，从速审案，三日之內，朕要看到你的回奏。”

“陛下……”

李德裕和郑覃顿时起身叫道。

与之相对的，薛季棱则是大喜过望，连忙拱手道。

“臣领旨，谢大家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