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唐弘夫的处理 晚唐:宗室末裔
约莫半个时辰下来,他周遭已经歪歪扭扭倒了好几个。
那络腮鬍兵马使头一个滑到案底下去了,呼嚕打得震天响。
又有两个年轻些的校尉,互相搀扶著出去吐了两回。
李岑寂却只是面色微红,额角沁出些细汗,眼神清明如初。
他唯一的不適便是有些尿急,起身出去方便了一回,回来继续端坐。
这下满堂將校都服了气。
程宗楚端著酒碗远远望著他,捋须大笑:
“静之,老夫本以为你只是马上功夫了得,不想这酒量也是一等一的!老夫跟你喝一碗,就一碗,多了老夫也撑不住!”
李岑寂笑著与他碰了一碗。
程宗楚喝完,抹了把嘴,对身旁的仇公遇道:
“这小子,真是个怪物。”
仇公遇也难得地露出几分笑意,点头道:
“勇武过人,酒量也过人,倒像是天生就该吃行伍这碗饭的。”
粗人武夫的交情便是这般,喝著喝著就好起来了。
先前还有些客套生分的將校们,此刻见李岑寂这般豪爽不扭捏,都生出了亲近之心。
有人拍著他的肩膀称兄道弟,有人拉著他约定改日一起打猎,还有人借著酒劲要把自家妹子说给他。
李岑寂一一应付,面上掛著笑,心里却始终压著事。
一墙之隔的百姓还在挨饿受冻,这满堂的珍饈美酒便如鯁在喉,怎么也咽不下去。
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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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各镇將校相互搀扶著出了县衙,有的踉踉蹌蹌唱著军歌,有的伏在马背上鼾声如雷,还有几个实在爬不上马的,索性被亲兵抬上了輜车。
唐弘夫站在衙门口一一送別,满面红光,酒气醺然,嗓门比平日又大了三分。
李岑寂隨郑畋出了县衙,夜风迎面扑来,將残存的酒意吹散了几分。
他面色微红,脚下略有些发飘,却仍能自己翻身上马,稳稳噹噹坐在鞍上。
倒是王籙喝得过了量,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被两个牙兵架著出了门,连试了三四回都爬不上马背,险些一头栽到马蹄底下。
郑畋见状,便命人將王籙扶到自己那架马车的车辕上坐著,让车夫多照看些。
王籙晕晕乎乎地靠在车夫身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么,也不知是说甚么醉话。
车队轔轔驶过长街。
郿县城中早已陷入沉寂,沿街人家门窗紧闭,偶尔从哪条巷子深处传出几声犬吠,旋即又被夜色吞没。
月亮半弯,掛在城楼飞檐之上,洒下稀薄如水的银光。
那光落在街道两侧的白幡上,在夜风中一飘一晃,远远近近,忽明忽暗,便如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无声地招摇。
李岑寂骑在马上,目光从那些白幡上一一扫过。
晚风灌进领口,凉意顺著脊背往上爬,他心头的鬱气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宴席上觥筹交错时,他还能用酒气压著,此刻酒意渐散,白日所见的一桩桩便浮上心头,怎么也挥不散。
他抬眼望向前方郑畋的马车。
车厢里隱约透出一点昏黄灯火,郑畋还没有歇下,正在就著烛光翻看书卷。
方才在席上这位老相公也饮了几盏,面上带著几分醺然。
李岑寂不再犹豫,策马上前,来到马车旁。
车辕上,王籙正东倒西歪地靠在车夫肩上,呼嚕打得正响。
李岑寂伸手推了推这位老兵马使,唤了两声,王籙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脑袋往另一边歪去,给李岑寂让出一条路来,但却完全没有要睁眼的意思。
李岑寂也不管他了,翻身下马,將韁绳甩给身后的亲兵,两步登上马车,掀帘钻了进去。
车厢中,郑畋正斜倚著凭几,手中拈著一卷《汉书》,就著案角的烛光慢悠悠地翻看。
他面上犹带几分酒意,花白鬍鬚上沾了一星酒渍,神情却是难得的閒適。
见李岑寂掀帘进来,他放下书卷,捋须笑道:
“怎么,也喝醉了?想搭老夫的车回营?”
李岑寂在恩师下首坐下,抱拳道:
“恩师,弟子方才想了一路。唐节帅那桩事,弟子有主意了。”
郑畋闻言,微微挑起眉梢,將书卷搁到案上,坐直了几分,道:
“说。”
李岑寂定了定神,將腹中打好的草稿徐徐道出:
“恩师,弟子以为,唐节帅与其余几位节帅有所不同。程节帅、仇节帅、李节帅,都是朝廷正式任命的节度使,手握实权,麾下兵马也都是各镇的老底子。拓跋公虽是自封的宥州刺史(之前查资料查得有些问题,拓跋思恭当上夏州节度使是881年4月的事,在此之前他是自封宥州刺史,黄巢入长安之后,拓跋思恭纠合番汉兵马万余,与鄜延节度使李孝昌驰援长安、上书郑畋表示愿意效力——因此前文我也进行了修改),可他身后有党项豪族支持,蕃落骑兵驍勇善战,也是一方势力。唐节帅却不一样,他早已被罢镇,他这朔方节度使不过是个旧称。他麾下那几千朔方兵,说是本镇兵马,实则不过是他自己招募来的民壮。诸位节帅敬他资歷老、辈分高,又见他在大唐风雨飘摇之际愿意站出来盟约,这才口头称他一声节帅。实际上,论实力,论背景,他是诸位节帅中最弱的一个。是以龙尾陂之战,恩师才让他坐镇后方,而非如程帅、仇帅那般顶在最前头。”
郑畋听罢,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端起案角那盏浓茶呷了一口,淡淡道:
“你说这些,是何意?”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正色道:
“弟子可以代表恩师,直入唐节帅大营,当面问罪。”
这话一出,车厢中安静了那么一瞬。
烛火跳了跳,將师徒二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晃了两晃。
李岑寂继续道:
“若唐节帅愿意约束军纪、诚恳认错,拿出钱粮抚恤受害百姓,这桩事便算揭过去了。弟子虽不齿纵兵劫掠之行,却也明白……唐节帅的命,確实比寻常百姓的命要金贵得多。这不是公不公平的道理,是眼下的时局使然。大战在即,若是因这桩事重惩唐节帅,其余几位节帅难免心生疑虑,觉得恩师要藉机削藩,生出当日程帅、仇帅那般恐慌。联军初胜,经不起这般猜忌。”
郑畋放下茶盏,烛光在他那双老眼中映出两点幽深的光。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问道:
“若唐弘夫不认错呢?”
李岑寂抬起眼来,目光沉静如水,语气却冷了几分,丝毫不因为唐弘夫今日对他的关照与讚赏而心软:
“弟子著甲入营,腰悬横刀,与唐节帅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三五步。他若是不肯,弟子便当场將他拿下,当作人质镇住朔方军,再將他押回凤翔军中,解除兵权。他麾下那些朔方兵,分润给程节帅、仇节帅、李节帅几位,以安其心,表明恩师没有削藩之意。同时对外宣告唐节帅的罪名,纵兵掠城虽是各镇心照不宣的惯例,可一旦摆在明面上,便是板上钉钉的罪。到了那时——”
他话未说完,车厢外忽然传来噗通一声闷响,紧跟著便是一声痛呼,伴著车夫的惊叫:
“王兵马使!”
车厢中的师徒二人同时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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