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长安復又陷落 晚唐:宗室末裔
程宗楚被牙兵们护在当中,手中也拔出了佩剑,虽未亲自接敌,却始终面色沉著,嘴里不住地指挥著两翼的牙兵补位。
他打了半辈子仗,这等猝然遇袭的阵仗也不是头一回经歷,知道越是慌乱便越是死路一条。
他一边策马紧隨李岑寂,一边高声喝道:
“莫要恋战!只管跟著冲!出了城便是活路!”
徐泰在程宗楚左侧,手中横刀左砍右劈,將一个试图从侧旁扑上来的叛军刀盾手劈翻在地,鲜血溅了他半张脸。
他却浑不在意,只是扯著嗓子吼道:
“都校!左边又涌出来一拨!”
“不管!继续冲!”
李岑寂头也不回,马槊又扫飞了两个挡路的叛军。
这一彪骑兵便如一把烧红的铁锥捅进了油脂之中,所过之处叛军纷纷溃散。
后续好不容易跟上骑兵的叛军步卒们原本以为撞上了落单的唐军將领,满心想要捞一桩大功,谁料迎面撞上的竟是这样一尊杀神。
那杆马槊在晨光中舞得密不透风,挨著的伤筋断骨,碰著的头破血流,转眼间街面上便横七竖八地躺了数十具尸首。
余下的叛军被这股势不可挡的杀气骇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便朝两侧坊巷中溃退,再不敢上前半步。
一行人穿街过巷,终於赶回了涇原兵的营地。
营盘还没有被包围,留守的將校见自家节帅狼狈归来,纷纷涌上来问讯。
程宗楚跳下马背,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扯过那兵马使厉声道:
“黄巢杀回来了!传令下去,全军即刻集结,丟弃輜重,轻装简行!谁敢再磨蹭,军法从事!”
那兵马使被他的脸色骇了一跳,转身便去传令。
不多时,营中號角齐鸣,人喊马嘶响成一片。
昨夜抢来的箱笼布帛被扔了一地,士卒们手忙脚乱地披甲提刀,匆匆列队。
程宗楚翻身上了一匹备好的战马,拔出腰间长刀,厉声道:
“隨老子往南门冲!出了城绕到西边凤翔营盘去!都给老子听好了:掉队便是死,谁也不要回头!”
涇原兵发一声喊,跟著程宗楚朝南门方向涌去。
李岑寂率牙兵打头开路,程宗楚自统中军断后,数千人马如一股洪流般撞出了营门,朝最近的南城门杀去。
沿途碰上的几小队偽齐骑兵见这支兵马甲冑鲜明、气势汹汹,哪里敢硬挡,纷纷避让。
一行人冲开南门,绕城而西,直奔金光门外李岑寂的营盘而去。
营盘中留守的陈安与宋文通早得了探马回报,又兼仇公遇带著秦州兵已入营把城內之事说了,於是便已在寨柵外布好了接应阵势。
远远望见程宗楚的旗號,便开了营门,將这支残兵迎了进去。
程宗楚翻身下马,一屁股坐在地上,摘下兜鍪往旁边一摔,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回头望著长安城上空升起的烟柱,咬著牙骂了一声,旋即抬头对李岑寂道:
“静之,老夫又欠你一条命。”
李岑寂也翻身下马,伸手將他从地上搀了起来,道:
“程帅说哪里话。如今最要紧的,是赶紧收拢各镇兵马。”
他抬眼望向长安方向,烟火明灭不定,这座天下第一城,此刻正笼罩在一片喊杀与哭嚎之中。
李岑寂扶著程宗楚,两人往中军帐走去。
仇公遇已在帐中等候,他麾下的秦州兵溃散得厉害,大半兵马还在城中各坊市间劫掠,当时在营中的不过两千余人,此刻收拢到一处,个个灰头土脸,不少人连甲冑都没披齐整。
程宗楚的涇原兵稍好一些,他早一步收拢兵马,带出来三四千人,虽也折损近半,总算还保留了些元气。
三方合在一处,加上李岑寂与宋文通那三千凤翔先锋,统共不过近万兵马。
帐中气氛沉闷。
三人面面相覷,一时都没有开口。
“眼下有三个法子。”
程宗楚率先打破了沉默,掰著手指头道,
“其一,趁叛军尚未合围,即刻拔营往西撤。其二,守住这营盘,等別路人马赶来匯合。其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趁黄巢立足未稳,咱们再杀回城去,里应外合,打他个措手不及。”
仇公遇摇了摇头,面上神色凝重:
“杀回去?程帅,咱们手头这万把人,大半是刚逃出来的溃兵,心气已丧,正惊惶著呢,莫说巷战了,便是当面锣对面鼓的摆阵野战也未必討得了好。逃的话,咱们步卒多,骑兵少,马都丟在城里了,若是被叛军骑兵一路衔尾追杀,只怕走不到盩厔便要溃散大半。”
李岑寂没有接话。
三人都知道这三条路各有各的凶险,却谁也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正僵持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嚷。
陈安掀帘进来,抱拳道:
“留后,唐节帅到了。”
三人俱是一怔。程宗楚霍然起身:
“唐弘夫?带了多少人?”
“约莫千余,多半带伤。”
陈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叛军的追兵也跟在他后头,数目不知,少说也有五六千,已到了营柵外不足三里。”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三人鱼贯出帐,登上瞭望台。
晨光已大明,营柵外的原野上烟尘滚滚,叛军先锋的旗號已清晰可辨,黑压压的人马正从东面与南面朝营盘围拢过来,吶喊声与马蹄声隱隱隨风传来。
更远处,长安方向的官道上又有数道烟尘腾起,那是叛军的骑兵正沿著官道加速赶来。
唐弘夫被几个牙兵搀扶著上瞭望台。
他鬚髮蓬乱,明光鎧上溅满了血污,左臂缠著被血浸透的布条,面色灰白,哪还有半分前几日在郿县宴席上的红光满面。
他朝三人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老夫出城时撞见了这股叛军,被一路追著往西撵。远远瞧见这边营盘有兵马驻守,便厚著脸皮投奔来了,却是没想到诸位都在。”
他话说得客气,是来避难的。
程宗楚与仇公遇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李岑寂扶著寨柵立柱,目光扫过营外那一道道合拢而来的长龙,心中那桿秤终於不再摇摆。
“这下倒好。”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
“也不必爭了。贼军已替咱们把路都封死了。眼下只剩下一个法子: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