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这份荣光,我不会独享! 晚唐:宗室末裔
李岑寂策马立在中军认旗下,这是他头一回独自统帅六千余人的兵马。
如今眼前这片刀矛如林的军阵,每一个士卒都在等他的號令。
他攥著韁绳的手心微微沁汗,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將目光投向对面叛军那尚未成型的营盘。
叛军显然没有料到这支刚逃出来的残兵竟敢主动出营。
他们的寨柵还没立稳,壕沟只挖了半人深,鹿角东倒西歪地堆在阵前。
见唐军列阵压来,叛军阵中响起一阵急促的號角声,步卒们慌忙丟下手中的锹镐,乱鬨鬨地去抓兵刃。
李岑寂没有给他们整队的时间。
中军认旗前倾,鼓声擂动,三军齐发。
凤翔军步卒率先撞进了叛军阵中,刀盾手顶住正面,长矛手从盾缝中一枪一枪地往外捅。
这些跟著李岑寂从龙尾陂打过来的步卒,早已不是当初那些听见鼓声便腿软的溃兵。
他们顶著叛军的箭雨稳步推进,盾墙严丝合缝,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
左翼的博野军不愧是燕赵老卒,宋文通一手持盾一手提刀,亲自领队冲在最前头,士卒们紧隨其后,如一把钝刀般一寸寸地绞进叛军侧翼。
右翼的涇原兵更是杀红了眼:
今晨溃败的屈辱、被追著撵出长安的憋屈,此刻全化作狠劲,一个个咬著牙不吭声,只管挥刀猛砍。
李岑寂立马阵后,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他强迫自己留在认旗下,而不是像往常那样策马衝出去。
手中握著的两股骑兵,一左一右,始终没有动。
叛军侧翼的骑兵曾两度试图迂迴包抄,都被他提前调动骑兵逼退,始终无法靠近步卒侧后。
三军將士用命,前锋更是奋勇爭先。
不到半个时辰,叛军那尚未成型的营盘便被打了个对穿。
步卒阵线被撕开数道口子,骑兵从缺口中涌入,横刀翻飞间叛军士卒四散奔逃。
残存的叛军发一声喊,丟下刚挖了一半的壕沟和满地尸体,朝长安方向溃退而去。
李岑寂正欲传令乘胜追击,身后大营忽然响起了急促的鸣金之声。
那是程宗楚亲自下令收兵的信號,噹噹当的锣声敲得又急又密,穿透了整个战场。
李岑寂这个位置看不到整片战场的局势,只能凭藉大纛以及各军旗帜分辨事態,但军中鸣金便是铁律,他毫不犹豫,当即命传令兵打出撤兵的旗號。
各路人马闻令而退,步卒先撤,骑兵殿后。
李岑寂翻身上马,拔起马槊,两千马军从左右两翼杀入战场,横亘在步卒与溃兵之间。
他策马立於阵前,望著远处长安方向的官道,瞳孔骤然一缩,又一股烟尘正从东面滚滚而来,烟尘之下隱隱可见连绵不绝的旗號与刀光。
想必是叛军的后队到了,数目仓促间望不到头。
李岑寂面色沉凝,勒马横槊,直到最后一队步卒退入营门,方才拨转马头,率马军鱼贯入营。
营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寨柵上的弓箭手已搭箭在弦,严阵以待。
叛军后队人马陆续抵达,烟尘蔽日,旌旗如云。
李岑寂在营中望台上远远观瞧,只见叛军骑兵在营外三里处往来驰骋,將唐军营盘四面都布下了哨骑,却始终不曾擂鼓进兵。
步卒们开始在弓弩射程之外挖掘壕沟、竖立寨柵,一顶顶帐篷支了起来,炊烟裊裊升起,依旧是一副要长期围困的架势。
只不过眾人却是不急。
叛军眼下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处境比唐军更窘迫。
他们刚从长安城下折返,城中尚未站稳脚跟,粮草輜重大多还落在后头。
若是想围点打援,以叛军如今的兵力,未必能做到。
孙子有云: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
唐军各镇兵马散在京畿各处,少说也有三四万之眾,叛军围困他们近万已是勉强,若再分兵去打援,只怕两头落空。
真正该著急的,不是困守孤营的唐军,而是时间站在对立面的叛军。
到了下午,叛军的营盘已基本扎好。
李岑寂在望台上默默点数,入营的兵马少说也有三四万之眾。
更远处,长安方向的官道上烟尘渐稀,只有零星輜重车队还在缓缓东行。
想来城中散落的唐军已被清理乾净,黄巢这次似乎吸取了教训:
他没有將大军全部驻扎在城內,只在城中留了少部分兵马镇守,主力尽数拉到了城外。
长安太大了,宫城、皇城、外郭城层层叠叠,没有十几万兵马根本別想守住每一处城墙。
与其分兵把守处处漏风,不如將主力摆在城外,野战决胜。
申时初刻,叛军营中响起了隆隆鼓声。
围营的叛军终於动了。
第一波攻势来得又快又猛,数千步卒扛著云梯、推著撞车,如潮水般朝西、南两面营墙涌来。
程、仇、唐三人居中策应,三位节帅皆是久经战阵的老將,调度起来滴水不漏。
寨柵上的弓箭手轮番放箭,寨墙后本是用来攻打长安而建造的投石机將磨盘大的石块拋出弧线,砸进叛军衝锋的队列中,血肉横飞。
叛军数次衝到寨柵下,都被长矛手从柵缝中捅退,云梯刚搭上便被鉤镰枪掀翻。
李岑寂跟在三位节帅身后,寸步不离。
他不插嘴,不多问,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
这些都是书本上读不到的东西,是几十年沙场打滚积攒下来的直觉。
他一一默记於心。
叛军猛攻了一个多时辰,除了在寨柵外留下数百具尸首,没有討到任何便宜。
暮色渐浓时,叛军后阵响起了鸣金之声,攻营的士卒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营柵外恢復了短暂的沉寂,只有伤兵的呻吟与空气中瀰漫的血腥气提醒著眾人,方才这里经歷过怎样一场廝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