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唐帅可知『羊斟惭羹』旧事? 晚唐:宗室末裔
灯笼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徐泰咬了咬牙,按刀紧隨其后,嘴里兀自低声嘟囔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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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岑寂到了唐弘夫中军大帐前,守门的牙兵认得他,连忙抱拳行礼。
李岑寂也不往里闯,只道:
“烦请通稟唐帅,便说李岑寂求见。”
那牙兵进去不过片刻便掀帘出来,恭声道:
“节帅正在帐中诵经,请李留后进去。”
李岑寂掀帘而入,帐中暖烘烘的。
唐弘夫盘腿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卷《金刚经》,手里捻著一串檀木念珠,案上放著壶温茶,满面慈和,倒真像尊弥勒佛。
他见了李岑寂便放下经卷,捋须笑道:
“静之啊,深夜来访,莫非是有军务相商?”
他语气热络,显是以为李岑寂是来与他亲近的。
他虽与这个年轻人在郿县宴席上只喝了几碗酒,但眼下联军困守孤营,多一分交情便多一分照应,自然乐得寒暄。
李岑寂也不提来意,只是在下首坐了,与唐弘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閒话。
唐弘夫只道这年轻人果然是来走动关係的,便也笑呵呵地应付著。
正说得起兴,帐外牙兵又报:
“程节帅、仇节帅到了。”
唐弘夫一怔,看向李岑寂。
李岑寂起身道:
“是某请二位节帅来的。”
唐弘夫只道是要议事,便命人將两位节帅请进来。
帐帘掀开,程宗楚与仇公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皆是全副披掛,明光鎧在灯火下泛著寒光,腰间横刀佩得齐齐整整。
程宗楚身后跟著十余名牙兵,个个手按刀柄,面色肃然。
仇公遇身后的牙兵数量也不遑多让,个个都是人高马大、目露精光。
牙兵们並未跟进来,而是在帐外候著。
唐弘夫见了这阵仗,微微一愣,却仍没有多想,只是笑著招呼二人落座。
程宗楚一屁股坐到案侧,摘下兜鍪搁在膝上,道:
“静之,大半夜的叫我与仇帅来,还叮嘱带好牙兵、披好甲冑,莫非是发现了什么动静?叛军要趁夜劫营?”
李岑寂没有立时答话。
他收敛了面上最后一丝笑意,目光在三位节帅面上一一扫过,然后开口了。
他將方才巡营所见之事,那朔方兵卒如何被从帐篷里赶出来,如何裹著帐布蜷缩在露天地里瑟瑟发抖,唐弘夫如何为了几匹绢帛绸缎便让士卒露宿帐外……
桩桩件件,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唐弘夫听著听著,面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待李岑寂说完,他放下手中念珠,淡淡道:
“老夫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將帐中腾些地方放些缴获的绢帛罢了。士卒嘛,行伍之人,打个地铺算不得什么。值此非常之时,不必这般小题大做。”
李岑寂听他这般轻描淡写,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带著一股子说不清的讥誚。
他道:
“唐帅离开朔方镇怕是有些年头了罢?昔日朔方健儿的脾气,您莫不是忘了?那些动不动便斩了节帅、拥立新主的骄兵悍將……您觉得,就凭您手下这些兵,真到了那一步,会比他们好说话几分?”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登时变了。
唐弘夫面色骤然一冷,手中一紧,那串念珠被他的手指绞得咯吱作响。
他抬起眼,盯著李岑寂,声音沉了几分:
“李留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深夜將程帅、仇帅请来,便是要与老夫说这些?”
程宗楚与仇公遇对视一眼,都觉出气氛不对。
程宗楚抬手想打圆场:
“静之,唐帅素来体恤部伍,今日不过是权宜之计,有什么话好好说,外头叛军围得铁桶一般,咱们自家万万不可先乱了阵脚。”
李岑寂转过头,看著程宗楚,道:
“程帅,您可还记得郿县城中那些白幡?家家縞素,户户哀哭。百姓瞧见咱们唐军的旗號,不是夹道相迎,而是闭门躲藏,眼神里的怨毒某至今忘不了。”
他又看向唐弘夫,
“唐帅,您入城之后放纵士卒劫掠了一整夜。某那时在郿县宴席上,心中鬱气难消,却碍著联军大局一个字也没说。后来某向郑公提议,由某亲自去您营中当面问罪,若是您不肯收敛,便將您拿下,押回凤翔解除兵权。郑公不许,他也念著討贼大局。他说会亲自敲打您,说您必定会有所收敛。某信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冷了下去:
“可是入了长安,一切照旧。这座千年古都,天子的居所,宗庙社稷所在,您的兵照样抢,您照样不管。某是长安人,麾下大半弟兄亦是长安周边人,他们眼睁睁看著同袍抢掠自己的乡亲父老,恨不得脱了军袍去帮著百姓拼命。可某为了联军团结,硬是將他们压住了。某忍了两回,没有与您翻脸。”
他说到此处,忽然抬手指向帐外,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可是今晚,唐帅,您为了几匹丝绸绢帛不被露水打湿,就把自己的兵赶到露天地里睡!明日叛军若是来攻营,这些在外头冻了一夜的士卒,您指望他们替您卖命?还是指望他们反戈一击,拿咱们的脑袋去祭旗?某气恼是恼唐帅不將自己的命当命也就算了,某与程帅、仇帅可惜命得很!”
他盯著唐弘夫,一字一句道:
“唐帅饱读经书,可知道『羊斟惭羹』的旧事?”
唐弘夫的面色彻底变了。
羊斟惭羹,那是春秋时宋国大夫华元的故事。
华元在战前杀羊犒赏三军,唯独忘了自己的车夫羊斟。
羊斟深以为耻,次日交战,竟直接驾著华元的战车冲入敌阵,將华元送进了郑国军队的手中。
后人评此事不过寥寥数字:
“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败国殄民。”
李岑寂此刻拿这个故事来问唐弘夫,意思再直白不过:
你不把士卒当人看,士卒便会在最要命的时候把你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