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十章 安抚人心  晚唐:宗室末裔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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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岑寂抬起头来,迎上仇公遇的目光,正色道:

“仇帅问得好。某便如实相告:劫掠之事,某自然不齿。可某也明白,值此非常之时,討贼方是大局。劫掠这等事在军中实属常態,若桩桩件件都要追究,联军顷刻便要瓦解。因此,某绝不会因劫掠一事追究二位节帅。”

他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

“郑公也曾教导某,凡事要以大局为重。如今大局便是討贼,旁的事,都可以为大节让路。”

仇公遇听了这话,面上神色稍霽,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再问。

程宗楚也鬆了口气,却仍有些不解,追问道:

“那你为何独独对唐弘夫动手?他劫掠长安,某也劫掠了,凭什么他便是罪,某便不是?”

李岑寂转过身来,看著程宗楚,道:

“郑公在郿县时,曾与我言,说已让唐帅约束部伍,不可扰民,唐帅当场应承得好好的,转头入了长安,他的兵照抢不误。程帅,您是沙场宿將,当知军中最重的是什么?是令行禁止,是上下同心。唐帅阳奉阴违,当著郑公的面一套,背过身去又是一套。郑公是我的恩师,他老人家的话被唐帅这般轻慢,某身为弟子,岂能咽下这口气?”

他这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字字鏗鏘。

“这便如同『对子骂父』,为人子者,岂能忍受?对徒不敬师,某若忍了,往后还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间?”

程宗楚听罢,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虽是个粗人,却也明白尊师重道的道理。

李岑寂这番话合情合理,他竟无从反驳。

李岑寂见他无言,便又续道:

“这是其一。其二,唐帅今夜为些许绢帛,將麾下士卒赶到露天地里过夜。程帅,仇帅,您二位想想,眼下咱们被叛军团团围住,粮草水源都不富裕,营中万余人的性命全系在军心二字上。若是士卒们冻出病来,或是心生怨望,一旦叛军来攻,那些冻了一夜的兵拿什么去挡?若是有人心怀不满,闹起兵变来,咱们这几条命又要往哪里搁?”

他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

“唐帅此举,便如將咱们万余將士的性命架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某若不严加惩治给將士们瞧,明日太阳升起之前,这营中便是一场大乱!”

帐中沉默了好一阵。

程宗楚与仇公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这一点,唐弘夫那老倌做的確实太过。

仇公遇长嘆一声,摇了摇头,道:

“静之,即便如此,也不该直接撕破脸皮啊,言明缘由,让唐帅与士卒们认个错……”

李岑寂指著旁侧被徐泰等人押著、嘴塞得严严实实的唐大佛爷,问道:

“两位节帅,某没有好言相劝吗?適才某好生与唐帅陈述因果,唐帅不以为意。某言辞犀利,唐帅便以辈分压人。无可奈何只能出此下策……”

程、仇二人面面相覷,仔细想来,唐弘夫也確实没將此事放在心上、没將李岑寂放在眼里。

李岑寂见二人不再为唐弘夫说话,显是態度已转,便又抱拳道:

“二位节帅放心,某知道二位心中还有一桩担忧。”

程宗楚与仇公遇齐齐看向他。

李岑寂坦然道:

“二位怕是担心某今夜拿下唐弘夫,是借著这个机会吞併朔方兵马,將来再寻机对涇原、秦州下手。某说得可对?”

程宗楚面色微微一变,仇公遇也不自然地挪了挪身子。

李岑寂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讥誚,反倒带著几分坦诚:

“二位节帅有这般顾虑,也是人之常情。某今夜便当著二位节帅的面表个態:朔方军尚有千余兵马,某分毫不要,尽数归入二位节帅军中。唐弘夫帐中那些绢帛绸缎,二位节帅也自取便了,某分文不取。”

此言一出,程宗楚霍然起身,瞪大眼道:

“静之,你说什么?”

“某说,朔方军的兵马,二位节帅分了便是。”

李岑寂重复了一遍,神色从容,

“某麾下不缺这千把人。况且,某今夜拿下唐弘夫,是为整肃军纪、安定军心,並非为了吞併他的兵马钱財。这些战利品本该是唐弘夫纵兵劫掠所得,来路不正,某也不屑要。二位节帅若是不嫌弃,便拿去犒赏自家弟兄,也算替唐弘夫积些阴德。”

程宗楚与仇公遇面面相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程宗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適。

他若是推辞,显得矫情;若是收下,又觉得有些烫手。

最后还是仇公遇开了口,他朝李岑寂抱了抱拳,道:

“李留后高义,某佩服。”

他没有说收不收,可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李岑寂笑了笑,也不追问,只是转头对徐泰道:

“將唐帅带下去,好生看管,不许怠慢。待叛军退后,再请郑公发落。”

徐泰应了一声,將唐弘夫从地上提溜起来。

可程、仇二人却对如此行径视而不见,老神在在地稳坐高台。

唐弘夫被塞著嘴,呜呜咽咽地挣扎,一双老眼里满是怨毒与不甘,却终究挣脱不得,被徐泰连推带搡地押出了帐外。

帐帘落下,李岑寂这才转过身来,朝程宗楚与仇公遇拱了拱手,道:

“二位节帅,今夜之事,某多有得罪。天色不早,二位且回营歇息。明日叛军若来攻营,还要仰仗二位节帅坐镇调度。某便先坐镇此地,以防夜里生变。”

程宗楚与仇公遇也站起身来,各自抱拳还礼。

程宗楚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李岑寂一眼,欲言又止。

李岑寂道:

“程帅还有何吩咐?”

程宗楚摇了摇头,嘆道:

“罢了,罢了。老夫打了一辈子仗,见过的人里头,你是最让老夫看不懂的一个。”

他说完,也不等李岑寂答话,掀帘大步走了出去。

仇公遇落后半步,却没留话,也掀帘去了。

帐中终於安静下来。

李岑寂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帐中央,烛火在他身侧跳了跳,將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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