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泥里没有方向。

白夜睁著眼，能看见的只有脚下那条银白的路。

路很窄。

窄到只够一只脚落下去。

四周全是黑色，黏在身上，往衣领、袖口、伤口里钻。

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疼，像有无数细小的鉤子扎进身体深处，再一点点往外扯。

疼痛感十分清晰，鲜血开始往外不断涌出，但是他的身体却没有因此残缺。

但他会受伤，会流血，会疼。

这就是triumphus ignotus（无名者的凯歌）的效果，赋予了他在到达终点前绝对的不死效果和不可阻挡的效果，因为在他的传说中，他就到达了终点。

能够发动失败的可能性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自己意识的崩解。

因为如果他退缩了，就不是传说中的那个杰诺·因巴斯，自然传说就会和自身產生衝突，到那时triumphus ignotus（无名者的凯歌）失效，英灵之座上的原始数据照样会消失。

白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黑色缠住的靴面，嘴角轻轻动了动。

没有说话，银白路面在鞋底亮了一下。

这一点光太小，照不开四周。

黑泥开始翻动。

一张粗糙的脸从前方浮出来。

白夜脚步微微慢了一丝。

那张脸皱纹很深，鬍子乱糟糟的，眼神凶得熟悉。

还有那股铁锈味和炉火味，一起从黑色里冒出来。

老铁匠站在路边，手里攥著一柄没打完的剑。

他的嗓音沙哑，带著骂人的劲。

“臭小子，你走得倒是痛快。炉子塌下来的时候，我手里那把剑还没打完。你回来晚了。”

白夜皱了皱眉。

“没人教过你私自窥探別人的记忆是不礼貌的行为吗？”

那张脸盯著他，没有回覆只是口中还在不断地重复著各种恶毒的言语。

黑色里的老铁匠动了动嘴。

白夜从他身边走过去。

“借他的脸可以，別乱改他的脾气。那个老头嘴坏，心没这么脏。”

老铁匠的脸沉了下去。

黑泥又涌了上来。

这次浮出来的是更多人。

有穿破甲的战士，有抱著断弓的弓手，有背著药箱的治疗师，还有一些白夜已经很久没想起名字的人。

可他们的脸一出来，他还是认得。

篝火旁吵过架的。

训练场上挨过骂的。

在雪地里帮他拖过伤员的。

还有那个总说打完仗就回家娶妻的年轻士兵。

声音叠在一起，挤进耳朵里。

“杰诺，你还记得我们吗？”

“你走到最后了，我们呢？”

“你说要带大家贏，可我们都倒在路上了。”

“你救不了任何人！你永远比不上光！”

白夜继续向前走。

黑泥顺著小腿往上爬。

他看著那些脸。

一张张看过去。

白夜抬起眼，语气里带著一点疲惫，也带著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们的名字我不一定全喊得出来，可你们坐过哪个火堆，吵过哪顿饭，谁磨剑磨到后半夜，谁把盐当糖倒进汤里，我都记得。”

他往前迈了一步。

路面亮起，黑泥被踩得往两边退开。

“可你们活著的时候，从来没人把死后的帐算到別人头上。你们骂將领，骂天气，骂饭难吃，骂魔王军生得噁心。真要骂我，大概也只会嫌我做的烤鱼难吃。”

他看向那群残影，声音沉了一点。

“你们不是这样说话的人。”

黑色的人脸开始扭曲。

白夜从他们中间走过。

“所以，別用他们的脸来问这种问题，太难看了。”

脚下的路又亮了一段。

黑泥没有退。

它变得更深，贴在道路两侧，像隨时都会扑上来。

无数的残剑还在释放著技能，想要將他们清除。

白夜知道，这条路不会替他解决任何东西。

它只给他一个方向。

能不能走到终点，全看他自己。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银色长髮垂到腰后，淡金色眼睛静静看著他，脸上没有表情。

还是那么美丽。

白夜的脚步终於真正慢了下来。

银叶。

她站在黑暗里，背著弓，指尖垂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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