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大厅內，隨著孙立人那句“依然保持怀疑”落地，空气中瀰漫起一股诡异的停滯感。

大学生观眾席上，不少人眉头紧锁，那张盖著省级博物馆公章的鑑定书就摆在茶几上，孙立人却轻飘飘地用一句“需要多级机构联合鑑定”给挡了回去。

林渊坐在单人沙发上，视线落在孙立人那两枚停止转动的核桃上。

嘴角慢慢勾起，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竟忍不住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这笑声极具穿透力，里面没有气急败坏，反而充满了见证某种滑稽喜剧的由衷愉悦。

“孙老师，您这招『斗转星移』的功夫，真是让人嘆为观止。”林渊伸出食指，虚点了一下对面，“只要是不符合你们预期的东西，门槛就可以无限拔高，这种立於不败之地的学术探討，实在是幽默至极。”

孙立人眼皮微微垂下，不接林渊的嘲弄，他很清楚，在这种时候纠缠態度问题，只会显得自己心虚。

“林渊同学，这不是抬槓，这是对歷史负责。”孙立人端起紫砂杯，吹了吹浮叶，语调四平八稳，“既然这份材料目前存在爭议，我们在这个电视平台上，就不宜在此多做纠缠，等日后有了权威定论，我们再论不迟。”

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顺势拋出了准备好的下一个议题。

“刚刚蒙老师提出了一个非常核心的疑问，你还没有给出解答。”孙立人身子微微前倾，“如果你坚持认为明末的科技已经发达到足以开启工业革命的程度，那我倒要请教一下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

他抬起手，有条不紊地列举：“我们都清楚，人类社会的发展脉络是极其清晰的，由奴隶社会进入封建社会，隨后萌生资本主义社会，最终走向社会主义。”

孙立人的声音在演播厅里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导师口吻：“西方正是经歷了完整的资本主义发展，才孕育出了工业革命。”

“按照你的逻辑，我们既然有这么强的科技底蕴，为什么没有顺理成章地经歷资本主义社会？难道这种举世公认的发展规律，到了我们这里就失效了？”

蒙老师听到这番话，眼睛瞬间亮起，原本萎靡的背脊再次挺直。

“对啊！”蒙老师急不可耐地拿起话筒跟进，“这也是我极度好奇的地方，如果你说的那些科技书籍真的存在，为什么明朝没有跨入资本主义社会，为什么科技没有转化为生產力？你不要总是用一两本存疑的书来掩盖宏观歷史的走向！”

主持人陈晓萍站在一旁，目光在双方之间游转，她知道，孙立人这是在用宏大的社会学理论，去对冲林渊的具体史料。

“林老师。”陈晓萍將话筒递近林渊的方向，声音清亮，“孙老师和蒙老师的这个疑问，確实也是目前社会学界普遍关注的焦点，不知道您对此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林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著对面重新找回优越感的六个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看来几位不仅是在史学上有著独树一帜的標准，在转移话题的造诣上也是登峰造极。”林渊拿起话筒，语调慢条斯理，“行，既然你们不死心，非要在这个坑里往下挖，那我就顺著你们的宏观规律，再给大家科普一点常识。”

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仰。

“今天我来得匆忙，帆布包里只装了几本残卷。”林渊的声音在厅內稳稳传开，“但各位如果平时多去各大图书馆的善本室走走，或者多关注一下海外流传回来的书目，应该能看到更多有趣的东西。”

林渊看著蒙老师，吐字清晰：“比如一本叫做《考工记通》的古籍，这本书里，將先秦以来的工业门类做了一个极其详尽的梳理，总共划分了六大类、三十个工种，里面对许多器械部件的尺寸要求，甚至已经精確到了毫米级別。”

台下有工科学生睁大了眼睛，毫米级，在那个年代？

“再比如我刚才提过的《奇器图说》。”林渊没有给对方思考的时间，继续输出，“里面用图文並茂的方式，记录了上百种机械传动和水利装置的设计图，这完全是早期工业化的基础图谱。”

赵德发在对面皱起眉头，刚想说话，林渊直接打断了他的意图。

“但是各位知道，这些极其珍贵的技术资料，为什么现在许多连內容都找不到了，只剩下一份孤零零的目录在海外流传吗？”林渊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对面六人。

“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林渊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它们在那个被你们奉为盛世的满清王朝统治期间，被官方组织的修书工程，连同成千上万本记录著我们这个民族智慧的典籍，统统付之一炬了。”

蒙老师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

“荒唐！”蒙老师抓起话筒，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你不要在这里信口雌黄，满清歷代帝王极其重视文化，康乾时期修纂的《四库全书》，那是对中华典籍进行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大整理，那是保存文化的千古伟业，怎么到了你嘴里，反而成了毁书？”

金丝眼镜也连连摇头，对著镜头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林渊，你可以对某个朝代有偏见，但你不能抹杀这种公认的文化壮举，你这就属於为了反而反了。”

观眾席上出现了细微的骚动，毕竟在大部分人的常识里，《四库全书》一直是被当成文化瑰宝来宣传的。

林渊面对这种群起而攻，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千古伟业？”林渊轻轻重复了这四个字，眼中闪过极其冰冷的讽刺，“既然蒙老师对《四库全书》推崇备至，那想必对这套书里的內容，一定是瞭然於胸了。”

他转过头，看向观眾席，用一种拉家常般的隨和口吻问道：“在座的各位同学，南宋岳飞岳爷爷的《满江红》，大家应该都在中学课本里背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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