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毛奇之问:你为谁而战? 北洋之梦
小毛奇的眉毛皱了一下,他捕捉到了那个“但”字......
最后,他看向常德胜。
“常学员。”小毛奇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常德胜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罩了下来,“你们的士兵,为谁而战?”
常德胜站了起来:
“为皇上而战,为大清而战。”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瞎扯淡。
但场面话得说,就像给甲方匯报时,明知方案是屎,也得说“这是目前最优解”。
小毛奇盯著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足足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小毛奇说话了,声音不大,但话里的分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常学员,”他的语气里带著甲方看穿乙方糊弄时的严厉,“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教室里更静了。常德胜能感觉到,背后东条英教的目光,像两枚冰冷的钉子,钉在他的后颈上。
娘的。
常德胜心里直骂娘。这小毛奇,不按套路出牌啊。按理说,这种问题走个过场就完了,他怎么还较上真了?
他是不懂大清国情?觉得我这回答太敷衍?还是……他背后的那位皇上,到现在还没搞清楚往远东的投资该给谁?
唉,也许真没搞清楚,威廉二世嘛,糊里糊涂的!
小毛奇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在安静的蓝色沙龙里迴荡:
“一支军队,如果没有真正发自內心的、不可动摇的信仰,那么无论它装备多么精良,训练多么有素,都永远无法成为第一流的军队。它可能会打胜仗,但无法承受真正残酷的考验,无法在绝境中创造奇蹟。因为驱使士兵超越生死极限的,不是军餉,不是恐惧,是信仰。”
他盯著常德胜,一字一顿:
“常学员,你的大清军队,有这样的信仰吗?”
以后会有的,不过那不是大清的军队!
常德胜一边在心里回答,一边开始了快速的风险评估:
这不是什么学术问题,而是屁股问题!
答不好的话,威廉二世这货也许就不押注在北洋和自己身上了,转而去押满清朝廷......这不大可能......押鬼子!难说啊!日德两家可是有“轴心缘”的!
那要怎么回答呢?不能硬扛“有没有信仰”......这就是个由头,人家根本不想听瞎话。
而且,也不能直接提大清国,忒危险,得套个皮。
就套上普鲁士战爭学院比较熟悉的小日本。
他深吸一口气,终於结束思考,开口说话了:
“中校,您刚才问大清的军队,为谁而战,是否有信仰。学生斗胆,想换个方向,先请教一个关於日本歷史的问题。”
小毛奇抬了抬眉毛,然后点头示意他继续。
常德胜转向后排,目光落在东条英教脸上:
“东条君,你是陆大首席,日本军事史你一定比我熟。我想请教在德川幕府时期,一直到黑船来航之前,日本武士真正效忠的主君,是天皇,还是將军?”
东条脸儿都黑了,这怎么就拉上我了?
这问题,不好回答啊!
他斟酌了一下,说:“在德川幕府二百六十五年间,天皇是万世一系的国家象徵,居住在京都,主掌祭祀。实际统治日本、统御武士的,是江户的征夷大將军,以及各藩大名。”
常德胜点头:“谢谢东条君。也就是说,名义上效忠天皇,实际上效忠將军。对吧?”
东条:“可以这样理解。”
常德胜:“那將军的权力,从法理上来自哪里?”
东条:“来自天皇的任命。”
常德胜转向了小毛奇,语速加快,像在项目匯报会上讲解技术方案:
“中校,这就是日本明治维新前的权力结构:象徵层(天皇)和执行层(將军)分离。”
“天皇是国家的『代表』,但不管具体经营。將军是『管理者』,实际领导,对武士发俸禄、定奖惩。”
“这种结构稳定运行了二百六十五年。为什么能稳定?因为在外部环境不变的情况下,这套系统运行成本最低,天皇不插手具体事务,就不会犯错;將军有实权,就能维持秩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1853年,黑船来了,外部环境剧变。”
“德川幕府这个『管理者』,面对新形势,表现怎么样?无能、保守、腐朽。”
“他搞不清楚美国人的实力,签了不平等条约;他无法带领日本应对新挑战;他甚至不能保护武士阶层的利益。”
常德胜加重语气,每个字都敲在点上:
“这时候,武士们——也就是幕府时代的军人——开始算帐了。”
“他们算帐:我们效忠的这个將军,还能不能带领国家生存下去?能不能保护我们的利益?”
“结论是:不能!”
“所以,將军已经失去了武士们的信任,武士们需要一个新的效忠对象了。”
他看向小毛奇,目光清澈,但话里有话:
“而日本幸运在哪?幸运在,他们国家里还有个几百上千年没管过事、没犯过错、名声清白的名义上的君主,也就是天皇。”
“武士们可以拥戴名义上的君主,罢免实际上的君主,比较平稳地完成一场实际上的社会革命!”
“这就是明治维新!一场由中下层武士发动的革命!”
他说完了,先鞠躬,然后坐下。
没有说一句“大清”,但每个字都在说大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