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李鸿章能迎来他的陈桥驛吗? 北洋之梦
小毛奇摆摆手,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常德胜一眼,留下最后一句话:
“常学员,好好学。普鲁士的军事体系,是一套精密的工具。工具本身没有立场,关键在於,握在谁手里,用来建造什么,或者……摧毁什么。”
说完,他迈著標准的普鲁士军官步伐,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
光绪十五年九月初九,傍晚。
籤押房里有些暗,但还没到点灯的时候。李鸿章靠在太师椅里,眯著眼睛,瞅著面前的紫檀木公案上,摊著的两张电报纸。
周馥、张佩纶、于式枚三个人各坐一边,都看完了,没人说话。
电报是郭世贵从柏林发来的,用得是北洋的密电码:
“振邦献计:以德皇贺太后万寿为名,购新式铁甲舰一,可名万寿、慈寿。可佯称德方允半价......另需德皇贺表。振邦自请事成后保四品候补道、朝鲜营务会办。世贵叩。”
电文不长,但內容很炸。
“都看完了?”李鸿章开口了。
三个人点头。
“说说吧。”李鸿章端起茶盏,里头是参汤,他抿了一口,“这小子,胆儿挺肥。”
周馥先开了口。
“中堂,”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现在日本人正在大办海军,咱北洋海军的优势,怕是维持不了几年了。若是能买成这条铁甲舰,北洋至少可以多安稳数年。”
于式枚是幕中老文案,性子慢,看事看得细,看得深。
“玉山兄说的在理,”他慢条斯理开口,“可我看,这事儿还有两层难处。”
他抬起眼皮,看著李鸿章:
“其一,欺君。『德皇贺寿』——这四个字,是你我与德国人串通好了,做戏给太后、皇上看。一旦漏了风,便是泼天的大罪,要掉脑袋的。”
他停了停,才又说:
“其二,人。常振邦要朝鲜营务会办。可朝鲜如今有袁世凯。慰亭在那儿经营了四五年,三营庆军都是他的人,汉城上下也都打点过了。常振邦一个光杆委员,去了算什么?是帮衬,还是夺权?”
他最后吐出四个字,字字清晰:
“一山不容二虎。”
张佩纶忽然笑了一声。
他是李鸿章的女婿,清流出身,敢说话,声音里还带著点儿锐气。
“晦若兄此言差矣。”他身子往前凑了凑,“袁世凯在朝鲜是独木难支,不是什么一山二虎。日本人在步步紧逼,俄国人也在图谋朝鲜的港口,而那帮朝鲜人首鼠两端,今天亲清,明天亲日。慰亭一个人,又要练兵,又要交涉,又要盯著宫里的动静,早就是左支右絀,捉襟见肘了。多一个人去帮他,分担些,不好么?”
“帮他?”于式枚摇头,“幼樵兄,常振邦此人,天津一典吏之子,毫无根基,却能进柏林军校,得德皇接见,如今又敢献此策,自请朝鲜差事。你看他像是甘居人下、为人作嫁的性子么?我看,他不是去帮袁世凯,是去爭袁世凯的权!”
“爭权?”张佩纶冷笑,“他拿什么爭?慰亭在朝鲜经营多年,上下皆其腹心。常振邦就靠中堂一纸札委,就能夺了慰亭的权?晦若兄,你也太看得起他,太小看慰亭了。”
他转向李鸿章,语气诚恳下来:
“岳父,依小婿看,此事关键,不在朝鲜,而在柏林。『贺寿舰』之策,看似胆大包天,实则环环相扣,成算不小。”
李鸿章抬眼看他:
“说下去。”
“至於所谓『半价』,”张佩纶拿起那张电报,指尖点著那行字,“无非是做帐。与德国人谈妥,报价时往高了报,再以『贺寿』名目折价。德国人得了实利,又赚了面子,何乐不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德皇贺表,更不急於一时。船造好,怎么也得两年。交舰时一併呈上即可。届时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太后难道还能为了一张贺表,把船凿沉了不成?”
“贺表要有!”李鸿章加重语气道,“此事关乎国体,更是给太后、给天下人看的幌子。幌子若不漂亮,戏就唱不下去。”
“是,”张佩纶躬身,“贺表自然要办妥。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洪文卿那一关。只要他信了,以公使之尊上奏,言德皇诚心贺寿,半价售舰以示友好。太后听了高兴,皇上也不会驳太后的面子。此事,便有七八成把握。”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些:
“岳父,常振邦要的四品候补道、朝鲜营务会办,都是两年后的事。眼下空口许诺,无甚成本。可他若真能在德国把此事办成,那我北洋便得一新舰,岳父也得太后欢心。这笔买卖,做得过。”
李鸿章沉默了良久,再开口的时候,已经有了决断。
“玉山。”
“在。”
“给郭世贵回电。”李鸿章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告诉常振邦,他的条件,我准了。但有一条......”
“船,必须买到。买到了,四品候补道、朝鲜营务会办,我给他。买不到……”
他没说下去。
但籤押房里的三个人,都听懂了那没说出来的下半句。
买不到,他就永远待在柏林,別回来了。
“是。”周馥起身,准备去擬电稿。
“还有,”李鸿章叫住他,“给袁世凯也去一封电报。告诉他,朝廷或会另派一员协助朝鲜防务,让他……有个准备。”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