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欺君?北洋的事儿,能叫欺君吗? 北洋之梦
常德胜没松。他另一只手也抓上来,把郭世贵的另一条胳膊也抓住了,声音一下放沉,像在宣读什么死刑判决书:
“济川兄,这事儿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中堂的电报在这儿——『著尔与世贵全力斡旋』!我回头就擬电文,报中堂,说此事非郭参赞出面不可,请中堂正式授权!您要真不想干,行!您自己擬电文,跟中堂说,您郭济川才干不足,胆气不够,担不起这重任,请中堂另派高明!”
他顿了顿,看著郭世贵瞬间惨白的脸,补上最后一句,声音冰冷:
“您猜,中堂接到这种电报,会怎么想?济川兄,你知道的......会不会太多了?”
郭世贵也不挣扎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喘著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现在已经上了“贼船”,不,不是现在,十年前就上了北洋的船!现在想不干?哪儿有那么容易!坏了中堂的大事儿......要出人命的!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
“振邦……你……你害我啊!”
常德胜鬆开手,后退一步,整了整刚才弄皱的袖口。他看著郭世贵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对不住了,济川兄。但这艘“贺寿舰”,是老子去朝鲜的船票。这船,老子非得上不可。
而且,老子看你是个人才,不如和我一起上船吧!
......
第二天早上快九点的时候儿。
柏林大清公使馆后宅书房里头,洪钧穿著家常的绸衫,端著一盏茶,慢悠悠吹著热气。他对面,郭世贵和常德胜俩人正襟危坐,表情诚恳得能拧出水来。
“济川啊,”洪钧抿了口茶,“你刚才说,北洋又要买船了?”
“是,大人。”郭世贵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有点儿沙哑,“这事儿,说来话长。”
常德胜在旁边坐著,竖著耳朵在听呢。
他跟郭世贵昨儿晚上就商量好了——虽然“贺寿舰”这事儿关键在德皇那儿,但洪状元这儿也得忽悠瓷实了。没他这个“现管的”点头,这项目要顺顺噹噹开展,还是有点难。
可要洪状元点头,那就不能说实话。
可不能一开始就说要买一条两百多万两的大傢伙。这状元公在驻德公使这位置上干了三年,別的可能不懂,但和“钱”有关的,他还多少懂点儿。北洋有多少家底,他大概有数。
要说花两百多万买条船,他头一个反应就是钱从哪儿来?
然后就会想到海军捐!
海军捐那是给老佛爷修园子的,专款专用,谁敢动?
真要动了,颐和园烂了尾,老佛爷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所以得换个说法。
“大人,”郭世贵开口了,“是这么回事儿。今年北洋重新布置威海、旅顺、天津三口的岸防计划,您还记得吧?”
洪钧点点头:“听说过。”
郭世贵接著道:“根据这新计划,三口正面的岸炮少增了一半,后路防守则大大增强,这一进一出,就省下了一百零八万两银子。”
“一百零八万两?”洪钧重复了一遍。
“对,一百零八万两。”郭世贵说得倍儿肯定,像这笔钱是他亲手数的,“中堂的意思,这钱本就是水师经费,如今水师缺舰,不如就用这省下的钱,向德国订购一条四千到五千吨的小铁甲,专司近海防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中堂交代了,这一百零八万两,是『节省款』,与海军捐毫不相干。海军捐那是给老佛爷修园子的,一分一毫都不敢动。咱们动的是北洋自己的钱,办的是北洋自己的事。”
洪钧这回终於露出了笑脸儿。
常德胜心里暗笑:这洪状元也是老佛爷的忠臣呢!这就好办了,回头贺寿舰的名目一出来,您老人家一准得跟著鼓吹!
洪钧也没细问,稍一沉吟,就道:“中堂的意思是……”
“中堂的电令今儿一大清早就到了。”郭世贵从怀里掏出个信封,双手递过去,“请大人过目。”
洪钧接过,抽出电报纸,细看了起来。
这电文其实是常德胜和郭世贵在昨儿下午商量出来的,通过电报局发去天津,今儿早上,再从天津拍回来,加上了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名头。
一来一回,电报线忙活一宿,就为这薄薄一张纸。
洪钧看得很仔细。
电文不长:
钧座鉴:北洋重整三口防务,颇有成效,计撙节银一百零八万两。擬向德厂订造小型铁甲舰一艘,吨位约四五千吨,专卫近海。著济川主理,振邦协办,相机与德方接洽。鸿章。
没提“贺寿”。
吨位模糊——“约四五千”。
价格也不提。
但授权明確——郭世贵主理,常德胜协办。
洪钧看了两遍,把电报放回桌上,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既是中堂的意思,”他缓缓开口,“那便办吧。世贵,你擬个公文,给德国的海军衙门,就说北洋有意购舰,请他们推介几家船厂,报个价。”
妥了!
常德胜看了眼郭世贵,这位爷今儿的脸色可不大好看,比往日更黑一点儿,估计是给平白无故扣下来的“欺君型黑锅”给气的。
不过气归气,办事儿还是得力的。
“大人高明。”郭世贵拱手,“那卑职这就去起草,回头拿来请大人用印。”
“去吧。”洪钧摆摆手,又补了一句,“此事……办得仔细些。”
“卑职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