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几乎要把天地连成白茫茫的一片。

西山干休所。

这地界原本是四九城最幽静、安保最严密的地方。如今大铁门上的红漆剥落，两座水泥岗亭空荡荡的，连个站岗的警卫都没有。院里几棵百年老松树在狂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李建业贴著院墙外侧的阴影，像只夜行猫一样，无声无息地潜到了干休所后门。

这里停著三辆掛著帆布篷的解放卡车。车斗里黑压压的全是人，手电筒的光柱在风雪里乱晃，夹杂著极其压抑的咒骂和咳嗽声。

“马队长，上头交代了，这老傢伙是个硬骨头。咱们进去要是搜不出来材料，咋办？”一个小嘍囉压著嗓子问。

“搜不出来就砸！砸烂他的狗窝！”一个极其囂张、透著股子阴狠的声音响起。

李建业在暗处听得真切，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马建国。

那个曾经被他用通讯录嚇得跪在雪地里自扇耳光的区纠察队大队长。如今不知道傍上了哪路神仙，竟然敢带人来衝击这等核心禁地。

“听好了！今晚只准翻东西，不准动手打人！”马建国在卡车旁来回踱步，吐出一口浓浓的白气，“那老东西毕竟是个將星，万一打出个好歹，上面怪罪下来，咱们谁也兜不住！拿到那份平反材料，咱们这辈子吃香喝辣的就全指望它了！动手！”

“轰啦！”

几十號戴著红袖標的青壮年从卡车上跳下来，如狼似虎地越过后门，衝进了干休所静謐的院落里。

李建业没有跟著进去。

他极其冷静地计算著时间和方位。老刘在电话里提过，老首长住在三號小楼。马建国带人从后门进去，最快也要十分钟才能突破小楼的內部门禁。

他只有十分钟的抢点时间。

李建业抬头看了一眼两米多高、上面还拉著带刺铁丝网的院墙。

后退两步。

猛地一个助跑，身体如同一只极其矫健的猎豹腾空而起。脚尖在墙面上借力一蹬，双手精准地扣住两根铁丝网之间的水泥柱顶端。

腰腹发力。

一个极其利落的翻滚，稳稳地落在了院墙內侧的雪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这是在静止空间里日復一日的重体力劳作，和充足的肉食滋养下，才能爆发出的绝对身体素质。

他借著松树和灌木丛的掩护，像幽灵般穿梭在干休所的小径上。

前方的三號小楼，是一栋苏式红砖建筑。二楼的某个窗户里，隱约透著昏黄的灯光。

楼下，马建国的人已经开始砸一楼的防盗门了。“砰砰砰”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极其刺耳。

李建业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小楼侧面，那里有一根用来排雨水的铸铁管，直通二楼。

他摘下手套，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抱住冰冷的铁管，双脚蹬著墙面，像一只壁虎一样，极其迅速地向上攀爬。

风雪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铁管滑得抓不住。

但他不能停。下面砸门的声音越来越大，铁门撑不了多久。

“嘎吱。”

一楼的防盗门终於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被撞开了。楼下传来马建国极其兴奋的嘶吼：“衝进去！给我搜！”

就在这一瞬间。

李建业的手扒住了二楼阳台的边缘。他猛地用力，將自己整个身体翻了上去。

阳台门没锁。

他推开门，闪身进入屋內。

屋里没开灯，只有走廊里透过来的一点微光。一股极其浓重的草药味和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谁？”

黑暗中，传来一个极其苍老、却透著不可侵犯的威严的声音。

李建业循声望去。

臥室的床上，靠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老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没有肩章的旧军装，虽然形如枯槁，但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却像一头受伤却依然危险的老虎。

这就是那个能在通讯录上画红圈、让马建国嚇破胆的老首长。

“首长。”李建业压低声音，快步走过去，“我是老刘的人。他让我来拿那份材料。”

老首长浑身一震，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射出一阵精光。他死死盯著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警惕。

“老刘？哪个老刘？”

“朝鲜战场，三连连长，刘铁柱。”李建业没有废话，直接报出了老站长的番號和本名。

听到这个名字，老首长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鬆弛了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铁柱……那小子还活著……”老首长的声音有些哽咽。

“砰砰砰！”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杂乱的叫嚷声。

“二楼！二楼也別放过！给我仔细搜！”马建国的声音已经到了楼梯拐角。

时间紧迫。

老首长没有再废话，他极其费力地掀开身上的棉被，用那双布满老年斑和伤疤的手，在床板底下的夹层里摸索了一阵。

“咔噠。”

一个小巧的暗格被打开。老首长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极其严实、仅有巴掌大小的信封，颤抖著递给李建业。

“小伙子。这里面的东西，不仅关乎我一个人的清白，还关乎当年那场战役几十个老战友的命。你务必……务必亲手交到市军管会王司令的手里。”老首长死死抓著李建业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李建业把信封贴身揣进大衣的里怀，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首长放心。人在，东西在。”

“好！好！”老首长鬆开手，靠在床头，那张苍老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极其坦然的笑意，“他们要砸，就让他们砸吧。老头子我这把骨头，他们还啃不动。”

就在这时。

“砰！”

臥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踹开。

手电筒刺眼的光柱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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