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围挡为家,遥念故山 第一部:土木江湖之襄城往事
2017年6月5日,襄城。
大雨初歇。
凌晨的江水裹挟著潮湿雾气,缓缓漫上江岸,氤氳整片施工地块。通宵浇筑结束后的第二天,工地褪去昨夜轰鸣喧囂,归於一种沉重且安静的平缓。四千两百方混凝土凝固成型,整片筏板平整厚重,表面严密覆盖著一层白色保温棉被,层层压实、边角封严,像给冰冷的地基盖上一层厚实棉被。
大体积混凝土,浇筑只是开始,养护才是重中之重。
技术负责人王磊在清晨七点准时下达养护专项通知,严格执行保温保湿养护方案。筏板內部预埋的测温管持续工作,测温探头深埋砼体,实时捕捉內部温度、表层温度、环境温度三组数据。大体积砼最怕內外温差超標,水化热积聚不散,一旦温差突破二十五摄氏度,砼体內部便会滋生细微裂纹,肉眼不可察,却是建筑结构永久的內伤。
项目部制定硬性规定:全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测温,每两小时记录一组温差数据,台帐实时更新,绝不允许断测、漏测、估测。
钱子睿主动申请白班值守。
昨夜通宵熬到凌晨四点,年轻人气血旺盛,身体虽有疲惫酸涩,精神却依旧亢奋清醒。他换下满身灰尘的工装外套,简单洗漱过后,揣上笔记本、测温记录表,独自走下基坑。雨后的工地泥泞湿滑,脚下泥土鬆软粘腻,空气里混杂著雨后尘土、潮湿砼体、残留沥青的复杂味道,这是独属於建筑工地、旁人难以共情的烟火气息。
基坑之內,静謐无声。
白色棉被严丝合缝铺满整片筏板,没有一丝裸露的砼面。偶尔有微风拂过,棉被边角轻轻晃动,露出底下坚硬密实的灰白色砼体。测温仪器滴滴轻鸣,单调、重复、枯燥,在空旷基坑里不断迴响。
子睿蹲在测温孔旁,半跪在地。
他认真拔出测温线,核对显示屏跳动的数字:內部温度五十八摄氏度,表层温度三十三摄氏度,环境温度二十四摄氏度。温差控制在规范允许范围內,数据平稳,没有异常波动。他提笔落笔,字跡工整,在台帐上精准记录每一组数据,標註时间、天气、养护状態。
枯燥。
这是养护阶段最直白的形容词。没有轰鸣机械,没有繁忙浇筑,没有繁杂工序,只剩一遍遍测温、一次次记录、一轮轮巡查。重复、单调、乏味,却丝毫不能鬆懈。
王磊说得直白:浇筑靠力气,养护靠心性。
上午九点,项目部临时召开现场短会。
眾人站在基坑边缘,脚下是湿漉漉的硬化路面,江风吹起眾人的工装衣角。没有会议桌,没有书面文件,所有人就地站立,简洁直白敲定下一步施工排布。
王磊戴著黑框眼镜,眼底带著淡淡的青黑,那是长期熬夜留下的疲惫痕跡。他语气清冷,条理清晰,敲定养护细则:“未来十四天,筏板严禁暴晒、严禁失水、严禁温差失控。保温棉被不得隨意掀开,蓄水养护保持表层湿润,测温台帐专人专管,出现温差异动立刻上报,第一时间加厚保温层。”
说完养护,他转头指向场地北侧空地。
“筏板养护期间,同步筹备主体结构施工。北侧空地平整压实,规划为钢筋专用堆场,划分箍筋区、主筋区、废料区,做好排水坡度,铺设木方垫层,防止钢筋受潮锈蚀。”
连续高强度施工过后,所有人面色疲惫,却依旧站姿笔直,无人懈怠。
陈郎站在人群外侧,一身工装沾满泥点,袖口褶皱,眼底倦意浓重。昨夜他通宵驻守大门,管控罐车车流,对接交警支队谭天桥疏导交通,全程紧绷神经,一刻未曾放鬆。此刻他揉了揉眉心,接过工作安排,语气沉稳:“钢筋堆场我来统筹,联繫挖机平整场地,安排杂工铺设垫层,提前规划进场路线,避开人流作业区,保证后期大批量钢筋有序进场。”
一旁的张望舒抱著商务台帐,髮丝简单束起,清冷眉眼平静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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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补充商务要点:“堆场硬化、垫层铺设、场地平整,全部计入措施费;后期钢筋进场、过磅称重、损耗计量,单独建立台帐。养护期间人工、保温材料、测温耗材,据实签证,我会同步跟进资料,確保帐目清晰,不漏一项、不差一分。”
冷麵监理依旧不苟言笑,目光扫过整片基坑,沉声定调:“养护期间,严禁私自掀开保温棉被,严禁踩踏砼面,严禁堆放重物。我不定时抽查测温记录,数据造假、养护偷懒,一律从严处罚。”
四人站位分明,各司其职。
王磊守技术、陈郎守统筹、张望舒守帐目、监理守质量。
没有轰轰烈烈的口號,没有热血激昂的宣言,一群工程人就这样在泥泞潮湿的江畔,默默敲定下一阶段施工节奏,平淡、真实、克制,这便是最朴素的工地日常。
会议散去,眾人各自奔赴岗位。
陈郎转身走向北侧空地,开始对接挖机、规划场地。他步履沉稳,背影略显疲惫,常年在外奔波、常年应酬协调、常年高压紧绷,早已在他身上刻下成年人独有的沧桑厚重。
子睿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心生感慨。
工程行业里,从来没有轻鬆的成年人。
中午时分,雨雾彻底消散,天空放晴。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围挡铁皮上,反射出刺眼白光。高高的蓝色围挡圈定一方天地,隔绝外面的城市繁华、车流人海、市井烟火。
围挡之內,是泥泞、钢筋、砼土、机械;围挡之外,是车流、商铺、楼宇、人间烟火。
这一刻,子睿脑海里突兀冒出一句话。
工程人四海为家,以围挡为界,以工地为家。
他独自坐在基坑旁的临时木凳上,手里捏著测温笔,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江水。江风漫过肩头,潮湿微凉,吹得人心头髮沉。
来襄城数月,他见过凌晨四点的基坑,熬过彻夜不眠的浇筑,踩过最深的泥泞,晒过最毒辣的烈日。脚下这片土地,从荒芜泥塘变成坚硬地基,从杂乱无章变成规整有序。他亲手记录每一道工序,亲眼见证每一次蜕变。
他们踏遍山河,奔赴一座又一座陌生城市,浇筑一栋又一栋万丈高楼。
城市日新月异,高楼拔地而起,可多数工程人,永远只是过客。
建成的高楼不属於自己,繁华的城市不属於自己,脚下的土地不属於自己。他们一辈子修路、建房、筑桥、修城,浇筑万家灯火,却唯独没有一盏灯,专门为自己而亮。
思绪翻涌之间,一阵酸涩悄然涌上心头。
子睿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最上方,永远置顶两个名字:爸爸、妈妈。
他翻看通话记录,上一次给家里打电话,已经过去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放在人的一生里微不足道,可放在漂泊在外的日子里,却漫长又仓促。连日施工紧凑、工序繁杂、通宵加班,白日奔波劳碌,夜里疲惫嗜睡,忙碌掩埋思念,疲惫冲淡寒暄。每一次閒暇间隙,他都想著给家里打一通电话,问问冷暖、聊聊近况,可每次回过神来,天色已深,人已疲乏,最终都默默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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