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西京城內瀰漫著一股潮湿的烟火气。

昨夜残留的余烬还在几处屋檐下冒著细烟，空气中混杂著焦木、泥土与血腥的气味，久久不散。

燕军开始拆城取材，准备打造云梯与箭楼。

四门神威炮全部运入城中，准备內城门外布设炮阵，明日一早，轰开城门。

命令传下，外城顿时热闹起来。

燕军士卒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拆解那些在战火中已被烧毁半截的空置屋舍，將还能用的木料归拢成堆，搬运至內城门前空地上，就地打造攻城器械。

有人锯木，有人刨削，有人钉合榫卯，锤击之声此起彼伏。

城中百姓起初还躲在屋中不敢出门，隔著门缝窥探这支破城而入的军队。

可当他们发现燕军並不入户劫掠、不骚扰妇孺，反倒对街边哭嚎的孩童递上一块干饼时，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

几名胆大的百姓试著走出家门，在街角探头张望。

一名燕军校尉路过，看了他们一眼，只是摆了摆手：“別挡道，该干嘛干嘛去。”

几个百姓面面相覷，片刻后，有人试探著问：“军爷……我们要不要帮忙搬东西？给一口吃的就行， 家里人已经两天没饭吃了！”

那校尉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对著旁边一个翻译询问：

“这胡人嘰里呱啦的说什么呢？是不是在骂我？”

一块膏药歪歪贴在额头的翻译连忙哈腰迎上去，身子深深佝僂，脸上挤出油腻的笑容，说话低声下气，句句顺著牙军心意：

“牙军长官，此人乃是寻常良民，並无歹意，只求能觅一份营生，討些果腹的吃食。”

“良民？”

校尉看他一副穷酸样，根本没有油水，似乎確实是良民，此刻他正好也缺人手，於是指了指街边堆放的木料：

“搬去內城门前，只要干活就管饭！”

“军爷，我家里……”

“只要卖力，那就多给你点吃的！”

“哎哟，谢谢军爷，我这就去！”

百姓们先是一愣，隨即快步上前，爭相恐后的自荐道：

“牙军老爷，我也是良民，我也有力气！”

“好，你也去干活！”

“我也是……”

“你……我要了！”

“还有我我……”

……

一人动，便带动了十人；十人动，便带动了百人。

毕竟家里都快没米下锅了，哪里还有什么尊严，况且內城的守军不管他们外城百姓死活只顾自己躲在里面，外城百姓已经恨死他们，巴不得他们死里面才好。

此刻的他们可算看清了谁是王师了。

不多时，街巷间已经出现了不少百姓搬运物料的身影，有人扛著横樑，有人提著绳索，有人推著独轮车，车上是拆下来的门板与瓦片。

他们步伐匆匆，却並不慌张。

搬完一趟便到城门口设立的粥棚前领一碗热粥，蹲在路边呼嚕呼嚕喝完，抹一把嘴，又继续去搬下一趟。

內城城头上，渤海守军沉默地望著这一幕。

他们看著那些百姓在燕军的指挥下忙碌搬运，看著那些曾经被他们护在身后的人，如今正替攻城的敌军搭建器械。

那种感觉比箭矢射在城墙上更让他们难受。

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那些百姓……怎么就帮著敌军了？”

旁边的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攥紧了手中的矛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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