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边，

晋阳城头，夏风卷著残云扫过破败的雉堞。

刘鄩按剑立在最高处，脚下是刚刚攻克的河东第一雄城，眼底却无半分大捷的狂喜，只剩彻骨寒凉。

连日奔袭太行、然后猛攻晋阳雄城，纵使晋阳城中守军多青莠不接，但五万大梁精锐折损近半，器械輜重十不存三，堪堪奇袭得手，拿下这座李氏根基之地。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唾手可得的盖世奇功，不过是一座转瞬即逝的烫手空城。

斥候日夜疾驰回报，军情如利刃悬顶，李存勖已捨弃河北对峙之局，亲率数万沙陀铁骑，昼夜兼程西归。

不出三日，晋军主力必至晋阳城下。

城內，河东宗室、晋军將士家眷万人尽落手中，府库积攒的金珠粮草、甲仗財帛尽数被梁军收缴。

帐中诸將皆面露喜色，以为据城可守、大功已定。

唯有刘鄩心如明镜：

他是孤军深入千里，太行险隘后路未稳，大梁无半分援军可期。

疲敝之师如何挡得住李存勖亲率的百战精锐？

死守，唯有全军覆没，玉石俱焚。

短暂沉吟，刘鄩心中已然定下唯一活路。

他低声传令，语气冷硬决绝：“传令诸营，清点府库財货，尽数装车。甄別城中晋军家眷、李氏旁支老弱，尽数拘押，充作护身肉盾。”

“我军不留残兵守孤城，待晋军前锋抵近，即刻纵火焚城！焚毁晋阳宫室、仓廩宅邸，不留寸土予李氏！而后全军裹挟人质，突围东出太行，折返大梁！”

这是绝境之中唯一的万全之策。

弃城而非死城，劫掠而归而非全军殉葬，以晋军满门家眷为人质，可保大军突围无人敢拦。

纵然会彻底激怒李存勖，却能保住大梁这支仅剩的河北精锐，重创晋国后仍能全身而退，实乃大胜！

晋阳被毁，李存勖起码要疼上五年！！

计定之后，刘鄩提笔修书，遣最快的飞鸽传书，星夜奔赴汴梁。

书內只书大捷喜讯：臣已攻破晋阳，倾覆李氏老巢，河北大势已定！

千里之外的大梁皇宫，喜气满堂。

后梁皇帝朱友贞展开鸽书，一目扫罢，龙顏大悦，连日来縈绕心头的河北忧患一扫而空。

他端坐龙椅，抚掌大笑，对著阶下赵岩等心腹近臣连连讚嘆。

“朕素知刘鄩智勇无双，乃我大梁第一名將！诸將皆畏李存勖沙陀铁骑，唯独刘鄩敢孤军蹈险，千里奇袭，一举端掉晋王根基！此等功勋，千古罕见！”

殿內群臣纷纷附和称颂，盛讚陛下识人善用，大梁中兴可期。

可朱友贞欣喜过后，细思战局，眉头却缓缓蹙起。

他身居九重，不懂沙场险绝、三军权变，只以帝王权术丈量天下棋局。

在他眼中，刘鄩焚城遁走之暗策，格局太小，更是蠢计。

焚晋阳、携人质遁逃，看似全身而退，实则是彻底结死仇。

晋阳乃李氏百年基业，祖坟宗庙所在，一旦化为焦土，李存勖必含滔天恨意，此后年年兴兵、岁岁南侵，梁晋再无和谈余地，中原永无寧日。

区区一將自保，换来天下永续兵祸，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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