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殤 道道道之讳道者
他们都是大玄的百姓,很多官员都是我的门徒。
他们从未背叛过大玄,是我告诉他们留在那边,因为我怕他们过来,会让黄轩起疑心。
他们....一直都相信我。
是我……是我杀了他们和他们的家人。”
张沉的声音开始发抖,两条浑浊的泪水顺著凹陷的眼眶滑落。
“这些年,我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
只要闭上眼,就是那些同僚、那些百姓在问我——右相,为什么?”
张沉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桌面上的奏章上。
“我不怕死,我只是不敢死。
我答应过你父亲,要把你教成一个能担得住事的人。”
张沉抬起头,看著魏延顺。
“现在,你已经可以了,我也该去给他们一个交代了。”
魏延顺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张叔,我求你了,不要离开我。”
张沉伸出手,那双布满了老年斑和褶皱的手掌,轻轻擦掉魏延顺脸上的泪痕。
“延顺,还记得我教过你的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记得。”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比我们的家园更加残酷。
可人总是有心的——无论修真者还是百姓,你对他们好,诚心以待,他们总能感受到。
真正的死士,从来都不是靠金钱和利益拴住的,靠的是情义。
可也不能盲目信任所有人,中间有个度,你要找到它。
你要仔细辨別身边的每一个人——哪些是可用之人,哪些需要虚与委蛇,哪些能託付后背,哪些只能见一面说半句。
道子他们都是心念旧情的人,你只需要把自己的利益和他们绑在一起,天一城便可一直安稳。
咳咳咳……”
张沉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指缝间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丝。
“张叔!”
魏延顺猛地站起身。
“咳咳咳。”
张沉又咳了几声,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
“延顺……我去见自在和你父亲了……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怪我……”
“不要,我不要!”
魏延顺双手在张沉身上摸索著,想要找到那颗丹药,可是张沉身上,空无一物。
“丹药呢?丹药呢?”
“陛下……”
张沉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正在慢慢沉入水底的人。
“张沉……来了……”
张沉的眼睛缓缓合上了,那只抬起的手落在了膝上,像一片终於被风吹停了的叶子。
魏延顺双手还保持著摸索的姿势,看到张沉一动不动,右手颤抖的放到了张沉心臟处。
然后,魏延顺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直直的倒了下去,脑袋撞在旁边的桌子上,放出一声脆响。
魏延顺看著面前这张苍老而平静的脸,嘴唇在发抖,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叔!”
直到很久之后,一声极其悽厉的嘶吼才从他的喉咙里撕扯出来,在城主府上空久久迴荡。
那颗丹药,魏延顺没有找到。
因为它早就被张沉以魏延顺的名义,当作驻顏丹送到了林缺的夫人刘皇后手中。
这位大玄的右相,即便在死前最后一刻,都在为魏延顺铺那最后一程路。
张沉不信神鬼之说,却是为了天下百姓,问道於卜算子。
江南之难,张沉料敌先机,派人將粮食全部运走。
大玄分裂,张沉身负魏天成所託,带著魏延顺在江南上建起了新的大玄。
江仙之事,张沉將计就计,运筹帷幄,把张正送到了黄轩身边。
然后以身入局,散尽儒道,布下了最后那招杀招。
张沉这一生都在为整个大玄奔走,可他想守住的,终究没有守住。
那十亿条人命,压在他肩上几十年,到现在,终於可以放下了。
————
书院中,儒圣放下手中的笔,看了天一城的方向一眼,轻轻嘆了口气。
那年在道宗,他就看到了张沉心里的死志。
这位儒家门生,活著比死去更煎熬。
在儒圣的案前,掛著的竟不是儒家圣人的画像,而是一张天师的画像。
那本书和那支笔漂浮在空气中,轻轻转动,散发著纯正的浩然之气。
它们与阿正手中的判官笔和生死簿外观有几分相似,可气息截然相反。
一者浩然,一者阴冷。
像是同一枚硬幣的两面。
————
张沉等了很久,终於等到了魏延顺能独当一面的这一天,於是便不再等了。
天一城中,孙炎他们赶到的时候,只看到魏延顺坐在地上,抱著张沉的身体,哭得像个被遗忘了的孩子。
魏延顺跪在那片冰凉的地面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浸湿了张沉胸前的衣襟。
所有人都沉默了。
发现秘境的喜悦在此刻显得那么遥远,那么轻浮。
孙炎站在门口,看著魏延顺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节哀顺变。”
魏延顺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丝笑意。
“道子,秘境就交给你们了,我想一个人待几天。”
孙炎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带著所有人退出了房间。
接下来的日子,魏延顺没有露面,把自己关在那间屋子里,將张沉放到了经常坐的椅子上面。
然后魏延顺就像一个学生一样,从书架上拿出曾经记下的笔记。
笔记里面,记载著张沉来到这个世界对他的教导。
魏延顺一字一句的念著,他是在告诉张沉,这些东西,我都学会了,这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至於秘境的事,魏延顺没有问过。
那处秘境只有金丹期以下才能进入,孙炎带著几位师弟和镇妖司的三十名心腹进了一趟,带出来一批矿石和药材。
道宗留下了七成给天一城,只拿走了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