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铜兽走夜 大宋实录传
“不全是看不见,”裴无咎边跑边喘,“是记不住!”
他翻身跃过一摊空箩筐,回头看了一眼铜兽鼻端,语速极快:“它鼻端嵌的是嗅档针。不是嗅血,不是嗅人味,是嗅封存旧案的气。谁碰过封档、旧卷、未销案,它就追谁。”
赵衡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陆氏残档。
断印。
黑皮实录。
梁慎湿纸舌拓本。
他身上简直像一只会走路的旧案匣。
陆沉舟冷声道:“所以它不伤赌客。”
“赌客又没摸內库。”裴无咎道,“倒霉的是咱们三个。”
他说著,忽然一甩袖。
三枚机关骰飞出,半空裂开,不再吐针,而是喷出三截细铜链。铜链在空中交错,鉤向铜兽前腿。
咔!
第一条链扣住铜兽左前腿关节。
第二条被铜兽爪尖拍碎。
第三条绕过铜兽肘下,勾在一片铜鳞缝隙里。
裴无咎双手一扯,整个人被反拖得脚下打滑,骂道:“陆家的,砍它膝轮!”
陆沉舟不问膝轮是什么。
他回身一刀,刀锋贴地掠过,正斩在铜兽前腿外侧一枚半露的圆形轴承上。
鐺!
铜兽腿部一沉。
齿轮错了一拍。
巨大的铜身歪斜,撞上街边一座灯架,灯笼哗啦啦坠落,火苗落地却没有燃开,像被铜兽腹中冷气压灭。
裴无咎趁机从腰后抽出一卷黑绳。
不,是锁链。
细如绳,展开却全是机关活扣,扣环內侧密密麻麻布著倒齿。他抖手一拋,锁链像活蛇般缠上铜兽另一条后腿,三道活扣咔咔咬合,硬生生卡住腿部齿轮。
铜兽发出一声沉闷铜吼。
不是兽吼。
是数十个齿轮同时逆转,尖锐刺耳,震得街边瓦片都簌簌落灰。
赵衡没有趁机逃远。
他站在巷口,看著铜兽走过的那段街。
刚才被铜兽影子扫过的摊贩,正在茫然地互相询问。
“我刚刚说到哪了?”
“你买了灯?”
“我买灯做什么?”
“方才是不是有什么响?”
一个孩童手里的糖人掉在地上,糖人被铜蹄震碎。他却愣愣看著空手,像根本想不起自己刚才握过什么。
赵衡心里发冷。
铜兽走过之处,百姓记忆会短暂空白。
不是简单惊嚇后遗忘。
是被抹去刚才那一截。
它既追封档旧案者,又替自己清路,走到哪里,哪里便少一段见证。
这东西不是为了巡夜抓贼造的。
是为了让旧案无人可证。
铜兽挣断一截锁链。
裴无咎脸色一变:“別看了!再不走,它鼻针要重新咬气!”
果然,铜兽鼻端三叉嗅档针再次颤动。
它没有先冲陆沉舟,也没有先冲裴无咎,而是精准转向赵衡。
赵衡袖中黑册冷得像冰。
他转身衝进另一条巷。
陆沉舟殿后,刀锋一次次挡住铜爪。每挡一下,他身上方才破甲阵裂开的旧伤便又渗出血来,可他的步子仍稳。裴无咎边跑边拋机关锁链,时不时卡住铜兽一处腿轮,为三人爭出半息。
“这东西身上掛皇城司旧封牌,”赵衡喘息道,“是皇城司放出来的?”
裴无咎冷笑:“未必。旧封牌也能偷,也能掛,也能让人以为它本来该封著。”
陆沉舟道:“怎么停?”
“拆鼻针,断胸轮,或者找到控它的人。”裴无咎道,“但现在咱们只有三条命,不够拆。”
铜兽再次扑来。
陆沉舟回身一刀挡爪,整个人被震得撞上巷墙。墙面砖屑飞溅,他咬牙一撑,硬是把铜兽爪尖压偏。
裴无咎拋出最后一截机关锁链。
锁链缠住铜兽左后腿,活扣咔咔收紧,终於將它一条腿彻底卡死。
铜兽轰然跪地。
青石街面被砸出蛛网裂纹。
三人同时停住。
不是因为铜兽倒了。
而是铜兽张开了口。
它口中没有舌头,只有层层铜齿与一圈湿黑纸槽。腹內齿轮倒转,像有人从它肚中把什么东西一点点推上来。
咔噠。
咔噠。
一截湿纸从铜兽口中吐出。
纸被黑水浸透,边缘还掛著铜锈色唾液,落到青石上时,竟像活物般摊开。
赵衡没有动。
陆沉舟刀尖指著铜兽。
裴无咎脸色难看:“別碰,铜兽吐纸,多半没好事。”
赵衡却已经看见了纸上的字。
纸面湿墨一笔一划浮起。
不是陆氏旧档。
不是赵清砚籤押。
也不是皇城司封文。
那上面写著一串年月日时。
生辰八字。
赵衡自己的生辰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