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雾里 重回世纪之交:我下注了整个时代
若澜看到,狭窄的村道其实就是马帮踩出来的乱石坡,路边隨处可见堆积的乾柴和散发著酸气的牲畜粪便。这里的家家户户都没有完整的窗户,只用几块透光的塑料布或者破旧的木板遮挡著,透出一股经年累月的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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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只有五六岁大的孩子,光著脚在湿冷的石头上跑动,他们脸上带著由於长年风吹日晒而產生的、紫红色的“高原红”,眼神清澈却又透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对生存的木然。
她从未见过一种美丽能与贫瘠结合得如此紧密。这里的每一块石板都承载著几代人的重量,每一缕炊烟都像是从贫瘠的指缝里硬挤出来的生命力。
她突然发现,自己以前在那些艺术画廊里看到的所谓“淳朴”,在真实的雾里村面前显得多么轻薄。这里的每一粒尘土,其实都压著一个家庭沉重的呼吸。
消息在村里传得比风还快。
从叶家到村口的几百米路,每一道柴门后都探出了好奇的脑袋。
“老叶家的娃回来了,穿得真气派。”
“听说是在北京赚了大钱,你看他领回来的那个姑娘,白得像云彩一样,这哪是咱们山里能养出来的?”
女人们停下了浆洗衣服的动作,老人们叼著长长的旱菸杆,眯起混浊的眼。他们並不懂北京意味著什么,在他们的世界观里,那是“天边”的地方。
他们的目光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朴素的、对“走出去的人”的敬畏,以及一种深深的、由於无法跨越这层阶级鸿沟而產生的隔阂感。
若澜走在叶飞身边,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沉重的重量。她紧紧抿著嘴,避开那些孩子赤脚踩过的泥水。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不小心闯入歷史博物馆的异类。这里的贫穷是如此的光明磊落,不需要遮掩,也不需要同情。而她身上那件足以支付一个孩子六年学费的衝锋衣,在这一刻,竟然成了她与这片土地之间最尷尬的屏障。
两人穿过村后的石门关,前方是漫山遍野的白色蕎麦田。
那如雪般的白,在赤红色的岩壁和墨绿色的森林映衬下,美得令人心悸,却也荒凉得让人想哭。
“叶飞!你狗日的还知道回来!”
就在这肃穆的静謐中,一个粗獷、带著烟火气的嗓音从高处的石坎上传来,彻底击碎了若澜心中的那抹伤感。
接著,一个穿著褪色迷彩服、浑身尘土的汉子直接跳了下来,迎面就给了叶飞肩膀一记重拳。
叶飞被打得退后半步,隨即裂开嘴大笑,反手也给了对方一拳。
“祁峰!你还没被怒江的鱼啃了?”
“老子命硬!”汉子大笑著,隨即在衣服上蹭了蹭满是老茧的手,侷促地看向若澜,“这就是弟妹吧?嘖嘖,叶飞你这小子,在北京是修了什么大福分,能把仙女拐回这穷山沟?”
叶飞拉过若澜,介绍道:“祁峰,我小时候最好的兄弟。村里就咱们两家汉人,小时候那些藏族娃抱团打我们,全靠祁峰拎著粪叉子在前面挡著。我记得有一次,我头被打烂了,是他背著我跑了十几里地找医生。”
祁峰挠了挠头,从兜里掏出一把野板栗递给若澜,眼神真诚得像一眼清泉:
“弟妹,叶飞这小子从小就心眼多,以前在学校他就负责出主意,我负责动手。他要是敢在外面欺负你,你跟我说,我虽说没他有本事,但揍他还没问题。”
若澜接过褐色的野板栗,看著这两个在阳光下肆意大笑的男人。她突然明白,叶飞身上那种近乎偏执的韧性是从哪儿来的。不是来自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而是来自这些粗糲的红土、过命的拳头,以及即便身处深渊也要拼命护住同伴的野性。
雾里村很穷,穷到一床红绸被子就能成为传家宝;但这里又很重,重到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压著几十年的守护与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