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今日出城的人不止一拨 我爹让我弒君,陛下却把公主赐给我
我心里微沉。
“什么意思?”
她声音很低。
“宫中也有內库。”
这几个字,让我后背慢慢发凉。
宫中內库。
这就不是工部贪银那么简单了。
如果永寧河道的余银真的转入宫中內库,那这笔钱最后去了哪里?
谁有资格动宫中內库?
皇帝?
內廷?
司礼监?
还是有人借宫中名义走帐?
我不敢再往下想。
因为再想,事情就从“钱荣睡不著”,变成“我可能睡不醒”。
萧令仪道:“所以,在查清楚之前,不要把这几个字写进摺子。”
我道:“殿下觉得这和先皇后当年的军餉案有关?”
“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但我母后当年查的那笔军餉,最后也出现过『內库』二字。”
我抬眼。
车帘隔住了她的脸。
可这句话后面的东西,已经压了出来。
先皇后查军餉。
军餉帐出现內库。
后来先皇后出事。
现在永寧河道案也出现內库。
这两件事若只是巧合,那我爹造反可能真是为了强身健体。
我低声问:“殿下查到过什么?”
“没有。”
“殿下不信臣?”
“我若信你,今日就不会隔著车帘与你说话。”
我一时竟无法反驳。
她继续道:“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內库二字,不要轻易碰。钱字,也不要急著认成钱荣。”
我问:“为什么?”
“因为钱荣未必有资格碰內库。”
这句话很轻。
却把钱荣的位置往下按了一层。
钱荣是工部侍郎。
在我看来已经是很大的官了。
可在萧令仪口中,他未必有资格碰內库。
那谁有资格?
我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从方周氏屋里抱出来的不是旧纸。
是一块烧红的铁。
拿著烫手。
扔了会烧死人。
这时,前面传来秋棠的声音:“殿下,时候不早了。”
萧令仪道:“人我带走。”
我问:“方周氏若不愿意呢?”
“她会愿意。”
“殿下这么確定?”
车帘微微动了一下。
她终於掀开一角。
我看见她半张侧脸。
素白,冷淡,也疲惫。
她看著我,道:“因为她也是女子,也是女儿,也是母亲。她比你更清楚,一个带著孩子的寡妇,在你们男人的案子里有多容易死。”
我怔住。
这句话,像一根针。
扎得不深。
但扎得很准。
我查案时,把方周氏当证人。
工部的人杀她时,把她当隱患。
可萧令仪看她,看到的是一个抱著孩子逃命的女人。
我低头。
“臣明白。”
她放下车帘。
“你不明白。”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得对。
我確实不完全明白。
很快,第三辆马车重新动了。
秋棠带著车去了另一条巷子。
方周氏没有喊,也没有闹。
她临走前只掀开车帘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还是有怕。
但也多了一点別的东西。
像是她终於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能把丈夫留下的帐,交给一群她並不完全信任的人。
我站在巷口,看著马车消失。
阿六凑过来,小声问:“少爷,人就这么交给公主了?”
“嗯。”
“安全吗?”
“比在我们府上安全。”
阿六想了想,点头:“这倒是。咱们府上现在连门房都不像自己人。”
他说完,忽然压低声音。
“那小石头怎么办?”
我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平时看著糊涂,关键时候倒也不傻。
小石头还在赵家村。
方远石留下的半本暗帐,很可能就藏在那个石头娃娃里。
可赵家村现在必定有人盯著。
回去,就是送上门。
不回去,就等於把最关键的证据留给別人。
我揉了揉眉心。
“先回府。”
“然后呢?”
“然后想办法。”
阿六道:“少爷,您每次说想办法,最后都会很危险。”
“所以这次先不想。”
阿六:“……”
回到承平坊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门房恭恭敬敬迎我进去。
其中一个看见我衣裳上的泥和破口,目光顿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我装作没看见。
他们会把我今日几点回府、穿了什么、身上有没有伤,全都记下来。
也许今晚就会有人知道。
我进了书房,第一件事就是把旧纸重新摊开。
阿六关上门,守在一旁。
我点了灯,把那句“钱批,周转入內库”反覆看了几遍。
灯火跳著。
那七个字也像跟著跳。
钱批。
內库。
还有“小石头”。
三条线摆在面前,每一条都麻烦。
我先把灰衣杀手掉下的铜扣取出来,放在桌上。
铜扣很小,边缘磨得发亮,上头那道细纹在灯下清楚了些。
像一个“丁”字。
也像某个工坊的炉印。
我正看著,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不是鸟。
不是风。
是有人落在院墙上的声音。
阿六立刻僵住。
我抬手,示意他別动。
下一刻,书房窗欞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
我嘆了口气。
“京城的人都这么不爱走门吗?”
窗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冷淡声音。
“门房会记。”
顾行之。
我走过去,把窗推开一条缝。
顾行之站在窗外,仍旧是那副乾净得让人不舒服的模样。
夜色里,他的眼睛比白天更冷。
我问:“顾大人深夜翻墙,是內卫的新规矩?”
“不是。”
“那是陛下吩咐?”
“也不是。”
“那顾大人这是私闯民宅。”
他看著我。
“这宅子是陛下赐的。”
很好。
他一句话,把我的民宅说没了。
我让开一步。
“进来吧。”
顾行之进了书房。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旧纸、铜扣、灯盏,又很快收回去。
看见旧纸时,他没有问。
看见铜扣时,他的眼神却停了一息。
我注意到了。
“顾大人认得这个?”
顾行之没有回答,而是问:“哪里来的?”
“路上捡的。”
“你今日捡东西的地方,似乎挺危险。”
我笑了笑:“顾大人消息真快。”
“不是我快。”他说,“是今日出城的人太多。”
我心里一动。
“什么意思?”
顾行之拿起铜扣,看了一眼。
“这是城东铁作坊出的刀鞘扣。普通,但这批扣子三个月前被人一次买走了三百枚。”
“三百枚?”
“嗯。”
“谁买的?”
“一个中间人。人已经死了。”
我看著他。
这种回答,很顾行之。
永远给你一点,又不全给。
我问:“今日拦我的灰衣人,顾大人知道是谁?”
“不知道。”
“顾大人不知道的事情多吗?”
“不多。”
“那这件事为什么不知道?”
顾行之把铜扣放回桌上。
“因为今日出城的人,不止一拨。”
书房里安静下来。
阿六站在旁边,连呼吸都轻了。
我看著顾行之。
“不止一拨是什么意思?”
“有人想杀方周氏。”
“这个我知道。”
“有人想拿旧纸。”
“这个我也知道。”
顾行之看著我,缓缓道:“还有人,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死。”
我后背微微一凉。
这句话,比前两句更嚇人。
想杀方周氏,说明对方要灭口。
想拿旧纸,说明对方要毁证。
可只是想看我会不会死,说明在某些人眼里,我本身就是一枚用来试局的棋。
死了,能看出有人动手。
活著,也能看出有人护我。
我忽然想起慈恩寺路上的那两骑。
不远不近,吊著车驾。
从头到尾都没有动手。
也没有帮忙。
像是在看戏。
我问:“那两骑是谁的人?”
顾行之没有立刻答。
他看著我,像是在判断我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道:“你真以为,今日跟在公主车驾后面的两骑,是工部的人?”
我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很深。
桌上灯火轻轻跳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今日最危险的也许不是灰衣杀手。
而是那两匹始终没有靠近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