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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4章 白灯黑袍泥犁寺

夜幕之下,一行人往乐游原上的青龙寺而去。

曹六郎弃了宝盖肩舆,着一袭玄黑裘袍,提着一杆素白宫灯,照亮了前方的石板路。

裘皮好似以最上等的黑羊皮制成。

领、襟、褾皆以玄色为缘,光润的皮毛在烛火下隐现出如夜色深海般的幽邃光泽。

拓跋焘的脸在晃动的烛光之中,神色阴晴不定。

以他的眼光,自是可以看出,齐王曹六郎这一身皮裘,护体之能并不逊于他的宝甲。

但如此油光滑亮,轻便柔软的皮裘,想要赶上神金奇铁打造的神兵宝甲的坚韧,价值何止翻了百倍?

而且那裘皮……

非得是塞外玉龙湖所产,食邪祟,饮霜雪,昔年未羊大圣后裔的玄霜辟邪羚不可。

据拓跋焘所知,昔年他们鲜卑胡部在北疆之时,步孤氏的镇族之宝,便是一群从玉龙湖天妖部眼皮底下盗来的玄霜辟邪羚。

塞外艰苦,不仅要防备白灾、妖灾,更要小心邪祟。

一枚辟邪羚角,便是塞外胡人视若性命,可以在残酷的白灾中保存部族的至宝。

唯有步孤部最勇敢的勇士,才能用辟邪羚角装饰宝刀,被称为玉角勇士。

而只有女人和孩子,才能佩戴此角制作的巫饰,男人佩戴是要被嘲笑的!

当然,鲜卑入关之后,八大部族便不再以此为至宝了。

但鲜卑勇士还是以佩戴辟邪羊角宝刀为荣,可早在一百二十年前,六镇勇士再怎么勇武,也不会得到长安赏赐的羊角了。

但如果他没看错,曹六郎身上的羊皮,乃是羔皮……

唯有受某些极为恐怖的邪祟影响的羊王,才会产下被视为妖孽的黑羔羊,其羊皮才能在如此柔软的同时,又保留如此强横的防御力。

尤其是这种黑羔羊皮乃是用巫术扒下来的。

其最大的神异,乃是将邪异封印在皮囊中,化为巫灵庇佑佩戴者,同时还拥有比羊王玉角更强大的辟邪之能。

可以被那些强大邪祟视为同类……

“鲜卑勇士求之不得的宝物,八部仗之在北疆生存的至宝,却被皇子毫不珍视的披在身上。”

拓跋焘心中暗道:“如果是在鲜卑旧时,这样的羊皮会交给最勇敢的勇士!他们会披着它深入白灾的起源,去弑杀‘白神’下属的邪祟之王,为部民求得十年,二十年的平安。”

“但在长安,有着诸神庇佑,最无邪祟之虞的长安。”

“贵人们却穿着它为装饰,只为彰显自己尊贵的身份!”

就在拓跋焘心中的不满和愤怒再次酝酿了一层的时候,宗爱却碰了碰他的肩膀。

“你看到了那顶白灯笼了吗?”

拓跋焘这才注意到曹六郎手中的灯笼,惨白的烛光摇曳,在昏暗的夜色之中非但没有带来光明的感觉,反而让烛光照到的地方,都泛起一种灰白死寂的色彩。

就仿佛他们行走在幽冥和现世的间隙……

“我怎么会忽视如此邪异的东西?”

拓跋焘心中悚然一惊。

宗爱发出吃吃的笑声,道:“空桑树皮和灵蚕丝制成的阴阙白牒纸,嘻嘻……昔年寇天师欲书写几张纸人降真符,向老太后讨要一刀,太后不许,只给了半刀。”

“此物乃是太古巫道的余孽,左道阴门炮制出来,专门用来制作纸人纸马的阴物。”

“原本是代替俑人陪葬的,后来我魔道发现它最适合依附阴神,下幽冥,甚至入九幽。”

“所以寇天师剪纸为人,欲以纸人潜入九幽探听魔道消息的时候,才向老太后讨要。”

“还是我们从中作梗,才让他被扣了一半的数额,掩护了我魔道一次重要行动。”

“以此做白灯笼,看来我们走的是‘阴路’!”

拓跋焘面色凝重,好好的阳路不走,走什么阴路。

纵然大家都是修士,但行走生死之间,很好玩吗?

“那灯中的白烛更是不凡,你可知道照夜犀角?”

宗爱还在解说,端是魔道之性不改。

拓跋焘声音低沉道:“可是那燃之显现鬼疫,辟不祥的照夜犀角?”

“它并非专门辟鬼疫的,而是可以令任何妖魔鬼怪现化原型,只是不祥受天嫉,不可显于人前,因此受辟而已。”

“但其本质,却是能映照、显化一切隐秘之物!”

“这白蜡之中,就掺入了照夜犀角之粉。”

“嗯!除去照夜犀角之外,白蜡也出自一种阴壳尸蜡虫,又有极高明的合香师,合了一种上品阴香。如此三者合一,浇筑成此白蜡!”

拓跋焘握住了腰间的雁鸣宝弓。

这时,走在前面的曹六郎才施施然道:“宗前辈果然不愧是魔道真传,这阴物属实冷门,上不得台面,前辈能将它一一道来,此行又让我放心了三分。”

拓跋焘沉声道:“表弟,这长安不比其他,古迹繁多,轻易走不得阴路啊!”

“万一真走到什么鬼地方去,便是你我这般的修为,也轻易难以脱身。”

曹六郎苦笑道:“千金之子,不坐垂堂。表哥以为我真想走这条路吗?但不走不行啊!”

“一是毕竟是魔道和密宗相谈,此行须得隐秘一些,不可为他人所见。二是青龙寺自从收了皇叔从归墟带来的那两个金人之后,便已封寺,不见人。而寺中情况,偶有透露一二,也十分诡异。”

“走正门是走不通的,反倒是阴路,小弟还有一条门路。”

拓跋焘眸光一闪,道:“那两尊金银童子不是楼观道……”

“是啊!谁知道楼观道是从哪搬来那两尊邪物的,它们能打开始皇陵,说不定是从始皇陵中搬回来的祭天金人呢?”

曹六郎语气之中,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恐惧:“世人都以为那东西陷在了始皇陵,但唯有我知道,那两个鬼东西,早就不知何时回到了长安。”

“它们时常在宫中嬉戏打闹,宫人不得见其真身,以为是小鬼作祟。”

“宫中请了许多高人都降服不住,非得是小弟我亲自出马,请出了这盏白灯笼……”

曹六郎的脸上浮现一丝阴霾,淡淡道:“那两邪物,真叫人此生都难以忘怀,端是一种大凶。便是皇叔,也不敢招惹。”

“楼观道果真是五方势力之一,先前那人便来过青龙寺,雪山大法师才隐匿不出,就连始皇陵之变亦不见他出关。”

“而后我又查到那两个邪物的巢穴便在这青龙寺,可见楼观道那人临走之前,便已经安排了后手,制衡了一手长安局势。”

“这十五年来,长安能如此平静,便是因为已经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制衡。”

“楼观道制衡青龙寺;长安城制衡广寒宫;佛门又有一尊元神坐镇南五台,制衡楼观道;最后我曹氏制衡天庭诸神。”

“魔道想要插手此局,这般的平衡便有岌岌可危之虞,非得极为小心,搅动起这一摊浑水不可。”

“到了!”

曹六郎在青龙寺山门之前停步。

却见青龙山斑驳的红墙仿佛留住了旧时光,几丛嫣红的奇花,开遍了每一个角落,透过三门和半掩的寺门,一重重金阁次第攀升,显露出最高处的鎏金宝顶。

拓跋焘看着那一丛山花,忽而失声道:“这……莫不是幽冥中的彼岸花?”

“彼岸花?”

曹六郎嘴角勾勒一丝邪意,作势要将手中的灯笼凑上去:“若只是如此,倒不可怕了!要不要给你看看它的真容?”

宗爱连忙抬手阻止:“不必不必!”

大太监额头鬓角满是冷汗,嘴唇哆嗦,让人有些不敢置信,他堂堂阳神之尊,抬抬手便镇压万鬼的狠角色,怎么会怕小小的一丛彼岸花?

嘻嘻嘻嘻……

几声孩童的嬉闹声突然回响在空荡荡的寺庙中,宗爱猛一回头,却不见他们的踪影。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道:“这两个活祖宗唉!”

“嘻嘻……”

几声女孩的娇笑划破夜空,宗爱和曹六郎骤然色变。

曹六郎祭起手中的白灯笼,惨白的烛光骤然化为一轮阴月,照彻十方。

那白灯笼的竹骨架和上面糊着的白纸,骤然膨胀,坍塌,化为了一座纸扎的宫殿,殿中无数纸人,宫女、太监、侍者、护卫,手脚僵硬,穿梭在宫殿之中。

它们惨白的面孔被人草草画上了五官,如今数百纸人尽数抬头,看向了一个方向。

“原来在这里!”

白灯笼的光骤然照射上去,显露出一角白衣。

宗爱身上,八部金刚法兵骤然浮现出来,无数厉鬼炼化而成的法兵化为一只龙爪,向着那里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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