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力普啤酒馆

周日的巴黎，有一种慵懒到骨子里的气质。

韩易並没有急吼吼地去拨打那个註定无人应答的电话，他深知入乡隨俗的道理。虽然这座城市他是初来乍到，但他对巴黎人的懒惰却是早有耳闻。这是一群能理直气壮地关闭店铺整整一个月，贴上一张手写纸条就集体奔赴蔚蓝海岸晒太阳的生物。

指望他们在周日的傍晚接听工作热线？

这跟期待塞纳河倒流有什么区別。

於是，当晚霞將塞纳河染成微醺的玫瑰色时，他和芭芭拉再次来到圣日耳曼大道，走进了早就说好要去尝试的力普啤酒馆。

傍晚的力普，无疑是喧囂而鲜活的。两人刚踏入旋转门，一股混合著酸菜、

啤酒和牛排香气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餐厅里早已人声鼎沸，巨大的镜子反射著璀璨的灯光，身著黑马甲白围裙的侍者们如同在跳一曲复杂的芭蕾，在令人难以置信的狭窄过道间高速穿梭，托盘稳如泰山。

他们被领到一个靠墙靠角落的座位前，这里延续著十九世纪的传统，拥挤到无以復加。桌子与桌子之间几乎是无缝衔接，想要落座，必须得先把桌子拉出来，人坐进去，再把桌子推回去。

“坐在里面，会不会患上幽闭恐惧症？”韩易笑著对芭芭拉说。

“目前还好。”芭芭拉双手聚拢放在唇边当传声筒，小声说道，“要是两边坐的人再胖一点，那就不一定了。”

这是韩易初次造访力普，所以点餐的重任，自然就落在了芭芭拉肩上。

她点得很克制，但极见功力。一盘清爽鲜美的菊苣沙拉配培根丁，搭配半熟法国鸭肝作为开场的两道前菜，紧接著是力普的招牌，阿尔萨斯的经典德式佳肴，填满香肠和醃肉的酸菜猪肘，以及法式传统名菜油封鸭，最后是一盘芭芭拉强烈推荐的土豆泥当配菜。常见的菜式，却有著令人沉醉的浓郁风味。

沙拉里的培根丁煎得焦香酥脆，与爽脆微苦的菊苣叶形成了绝妙的口感对比，再淋上带著芥末籽辛香的油醋汁，瞬间唤醒了味蕾。鹅肝酱则细腻柔滑如丝绸，入口即化，丰腴的油脂香气在口腔中缓缓铺陈开来，搭配烤得酥脆的乡村麵包片，每一口都是罪恶又迷人的享受。

作为重头戏的酸菜猪肘一上桌便霸气十足地吸引了二人的眼球，甚至是邻桌的侧目。经过长时间燉煮的猪肘表皮软糯q弹，內里的肉质却依然保持著鲜嫩多汁，轻轻一叉便能骨肉分离。底下的酸菜吸饱了肉汁精华，酸爽开胃，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肉类的油腻感，而搭配的各式香肠，从烟燻风味浓郁的蒙贝利亚尔香肠到肉质紧实的斯特拉斯堡香肠，每一根都带来了不同的味觉惊喜。

油封鸭腿则是另一种极致的体验，外壳被烤得金黄薄脆，用叉子轻轻一划便能听到令人愉悦的脆皮开裂声。鸭肉在长时间的低温油封过程中，纤维已经完全软化，咸香入味，口感酥烂而不失嚼劲。配菜是几颗用鸭油煎炸过的小土豆，外焦里嫩，带著淡淡的蒜香和欧芹碎的清新，每一口都是对法式乡村烹飪最质朴的致敬。

作为酸菜猪肘的传统配菜，那一小盅土豆泥也毫不逊色。它並非追求极致的顺滑，而是保留了些许微小的颗粒感，更显正宗。每一口都充满了浓郁的黄油奶香，混合著一丝豆蔻粉特有的暖香，口感绵密扎实，却又不失蓬鬆。当它与猪肘浓厚的肉汁混合在一起时，淀粉的甘甜与肉香交织，带来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满足感，仿佛能抚平一天所有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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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味蕾的满足程度逐渐升高，韩易和芭芭拉的注意力开始从餐盘中一点一点抽离，投向了这间百年老店本身。

此刻的它，正上演著一幕幕最为生动的巴黎浮世绘。

餐厅內的喧囂並非那种令人烦躁的噪音，而是一种富有层次感的、充满活力的声浪。

瓷盘与银质刀叉的清脆碰撞声、酒杯相碰时的叮噹声、数种不同语言交织而成的低语与谈笑声，混合著偶尔爆发出的开怀大笑，共同谱写了一曲未经排练却和谐无比的圣日耳曼德佩交响乐。

头顶上方，繁复的艺术装饰风格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晕，將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旧时代的迷梦中。墙面巨大的镜子不仅在视觉上延伸了狭长的空间，更像是一块块银幕，实时转播著餐厅各个角落的动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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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易在镜子里看到，斜对面坐著一对典型的巴黎老夫妇。老先生的三件套西装剪裁考究，口袋里甚至还塞著摺叠整齐的方巾。老妇人则是一头精致的银色捲髮，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温润生辉。他们全程几乎没有交流，只是安静地切著各自盘中的食物，偶尔举杯向彼此微笑示意，那种默契的静默，仿佛是共同度过半个世纪岁月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而在另一边的圆桌旁，一群显然是刚看完画展或歌剧的年轻人则热烈得多。

他们挥舞著手臂，用法语爭论著也许是某个深奥的艺术话题，面前的红酒瓶已经空了两支，年轻的脸庞上洋溢著酒精和思想碰撞带来的兴奋红晕。

最精彩的莫过於那些身经百战的侍者，隨著夜色渐深，客流量达到顶峰，他们的动作也愈发像上了发条一般精准而迅速。一位头髮白的老侍者，单手托著足以餵饱四两壮汉的巨大银盘，像是在表演杂技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侧身滑过两张几乎挨在一起的桌子，不仅没有碰到任何一位客人的椅背，甚至盘中的肉汁都未曾晃出一滴。他还能在高速移动中，准確地听见角落里某位客人微弱的呼唤，並用一个优雅的点头示意马上就来。

“我真喜欢这种氛围。”韩易双手在胸前划了几个圈，寻找著合適的形容词，“这就像，我一边在物理意义上享用盘子里的美味食物，一边在精神意义上汲取周围人的能量。”

“这就是巴黎的另一面。”芭芭拉轻轻摇晃著手中的玻璃杯，轻轻抿了一口已经不怎么冰的冰水，嘴角噙著笑意，“跟昨晚的那顿lecing截然相反，不是吗？在lecinq，每张桌子之间都保持著礼貌的距离，大家说话都儘量压低声音，生怕打扰到別人。而在这里，所有人都是彼此生活的一部分，陌生人之间的界限被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人情味的古早社交方式。”

正如芭芭拉所说，在力普啤酒馆，能影响用餐体验的因素，不仅是烹飪水平和服务质量，还有邻桌或被动或主动的交流，甚至可以说，后者才是这种法式小酒馆的灵魂所在。

坐在芭芭拉左侧的，是一对气质极为出眾的父子。那位跟芭芭拉一道坐在长沙发上，满头银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绅士，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了，但依然精神矍鑠。而他身旁那位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则有著与父亲如出一辙的儒雅轮廓。

从韩易和芭芭拉落座开始，这对父子就带著友善的微笑，向他们今晚的邻居頷首致意。在芭芭拉对著菜单犹豫不决时，那位父亲还用標准的牛津腔英语適时地给出了一点建议，那道令人惊艷的沙拉，正是来自他的极力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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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者呈上前菜之后，见他们吃得尽兴，这对父子便自然而然地与他们攀谈起来。从这道菜几十年来未曾改变的味道，聊到巴黎最近反覆无常的天气，再到圣日耳曼大道上那些消逝的老书店。交谈如同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轻鬆愜意，毫无突兀感。

而坐在芭芭拉右侧的，是两位来自日本的年轻女游客。从落座起，她们就一直用余光偷偷打量著身边的这位高挑尤物，眼神里闪烁著怀疑与兴奋交织的光芒。两人时不时凑在一起耳语，却始终不敢贸然搭话，生怕认错了人，或是打扰了偶像的私密时间。

直到看见芭芭拉与左侧的法国父子聊得如此投机，言谈举止间毫无大明星的架子，甚至还被老先生的某个幽默比喻逗得开怀大笑时，这两个女孩才终於鼓起勇气。

其中一个留著波波头的女孩，涨红了脸，双手紧紧攥著餐巾，用日式口音极为浓郁的英语，磕磕绊绊地问道：“打扰一下————请问，您是————芭芭拉—帕文小姐吗？”

“是的，亲爱的。”

转过头的芭芭拉先是一愣，隨即绽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大方承认。韩易清楚地看到两个女孩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们並没有像美式青春片里那样尖叫出声，而是出於礼貌死死地压抑住了內心的激动。那种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咽回去的尖叫，最终化作了一种类似小奶狗受了委屈般的呜咽声，两人紧紧抓著彼此的手，激动得身体都在轻轻颤抖。

由於过於紧张，她们的英语彻底卡壳了。於是，餐桌上出现了有趣的一幕一两个女孩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体，一边对著屏幕输入日文，一边配合著各种夸张的手势比划，试图向芭芭拉传达她们多年来的喜爱之情。

其中一个女孩子在屏幕上戳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转向芭芭拉，上面显示著一行英文：“我们太爱你了！我们来自日本，你是我们的梦想！我们把你的照片都贴在墙上了！

“我的天吶，你们真是太好了！非常感谢！”

看著她们真挚里带著点笨拙的可爱模样，芭芭拉露出了感动的神情。她双手捧心，放慢语速，轻声感谢两位兴奋异常的粉丝。並且告诉她们，如果她们愿意的话，等会儿可以吃完饭，在餐厅外面不打扰其他客人的地方，给她们签名合影。

但也许是芭芭拉的语速太快，也许是两个女孩子的英语本来就不好，她俩面面相覷，又尷尬地看向芭芭拉，露出了窘迫的笑容。意识到对方没有听懂的芭芭拉张了张嘴，隨后示意两位女孩把手机给她。

“吃完饭后，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到外面签名拍照。我不想打扰到其他客人，可以吗？”

这是芭芭拉输进对方手机里的一段话，细心的匈牙利超模还没有忘记在后面加上一个笑脸表情。

看到这段话，两个女孩的眼睛瞬间睁大，短髮女孩甚至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她们使劲点头，要不是站不起来，可能真会给芭芭拉不停鞠躬，嘴里重复著她们为数不多会说的几句英语：“谢谢！非常感谢！”

“我们会等你！我们太高兴了！这是我们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

看了一眼女孩们再次递过来的手机，芭芭拉笑著朝她们眨了眨眼，做了一个“ok”的手势。两个女孩也很有礼貌地停止了攀谈，身子一侧，回到自己的餐桌前坐好。但从她们捂住嘴巴的手掌，和时不时从指缝间溢出的欣喜窃笑来看，这顿饭对她们来说，已经註定无法好好品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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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对你在巴黎的知名度，有一个直观的认识了。”

用餐完毕，芭芭拉信守承诺，在店门口与那两位一直等候的日本女孩合影留念。她不仅满足了她们的合照愿望，还大方地在她们刚从罗浮宫购买的纪念品鸭舌帽上留下了流畅的体签名。

虽然她今天穿著休閒，已经儘量保持低调，但这毕竟是周日晚上人潮涌动的圣日耳曼大道。作为一位在时尚界正如日中天的世界级超模，她那张极具辨识度的面容在人群中依然显得格外出挑。不出所料，刚刚送走两位心满意足的日本粉丝，又有几位路过的年轻姑娘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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