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0章 大结局(下) 寒门宰相
第1380章 大结局(下)
元祐三年十二月二十日。
贺兰山上下白雪皑皑。
这一日从贺兰山数次隘口,各自出现了数路兵马。兵马来势极大,数路并出,如同洪流冲破贺兰山阙,源源不断地汇聚到平原上。
宋军王厚部完成了对仁多保忠所率十万大军的歼灭战后,抵达兴州城下,与宋军主力会师。
得到了消息的宋军,三军欢腾,而兴州城则陷入一片死寂。
仁多保忠自缚俯首于章越马前,章越亲自给仁多保忠松绑,然后道:“我知汝屡劝党项国主李秉常不可对宋兴兵,且有投诚效力之心,为何又率军与我军对阵?屡屡劝降又冥顽不灵?”
仁多保忠叹息道:“一片愚忠之故。”
章越道:“你愿往城中劝降否?”
仁多保忠道:“司空可保城中不受杀戮否?”
章越道:“可,但汝之生死不在于我,而在于朝廷。”
仁多保忠心底一凛,抬头道:“某愿往,稍补大罪。”
章越使仁多保忠,嵬名察罕等十余员党项降将至城下向兴州守军劝降,城中寂然无声,甚至以弓弩射之。不过当天夜里,城中又是夜渡下城百余名降卒。
从这些降卒口中得知,城中已是粮草不足,牛羊马驼早已食之殆尽,而守军每日所支不过七斗。
章越以为党项为守兴州准备已久,没料到连守城的粮草也未准备充足。后来才知党项连连大败,又兼天灾连连,国内早已粮草匮乏,粮价高涨不下。尽管国中为了困守兴州提早储备粮食,但国库空虚无钱买粮。
这一切从凉州被宋军攻陷,丢失河西走廊通路起,党项已注定灭亡。
现在宋军各路兵马行动迅速,党项尚来不及往各州调粮,兴州便已被围。李秉常已开始让李清向城中百姓强行刮粮,以补充军食。
而城中本是日夜盼望摊粮城的仁多保忠援军全数被歼,如今期望已经破灭。
开战之初,宋军确实有极大优势。但谁也料不到,宋军仅用了一个半月,就攻陷除了兴州以外的党项全境,随着仁多保忠的主力都被全歼,辽国援军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现在被无穷无尽赤红大旗包围的兴州城,仿佛茫茫大海中一处孤岛。
三军齐齐请战,一举攻克兴州城,章越则不同意,让士卒一面攻城,一面在兴州城修筑营垒。
尽管宋军有在辽军援军抵达前攻克兴州城的成算,章越从不博概率,而是追求确定性。
数日后天降大雪,宋军停止攻城继续包围,并继续向城中劝降。
“辽军已从数路侵入代州,宁化军,岢岚军,与河东的吕惠卿部交战,两边互有胜负!”
“阿里骨部北上攻取了黑山镇燕军司,童贯禀告击退了想要乘虚而入的回鹘兵马。”
“种师道部禀告已是荡平横山全境,但在夏州发现辽军附属阻卜部!”
“克夷门处发现辽军骑兵,青唐温溪心部禀告,已经攻下党项陪都定州,缴获无数,并请布阵于此阻截辽军南下。”
“汪古部,拔思巴部皆禀告发现辽军前头部队,并与之交战。”
章越披着大氅于营中巡查。正好大雪落在衣袍上,旋即拂去。
“听说童贯与阿里骨二人还私下约为兄弟。”彭孙不无调侃地言道。
众将听说后都是大笑道:“非兄妹否?”
章越莞尔后对着一旁的王厚,章亘,彭孙,王赡,燕达,笑着道:“真是好大的雪,我当年在熙河路时,从未见过这般大雪。”
众将立即肃然。
刚在摊粮城下取得不世之功的王厚毕恭毕敬地道:“启禀司空,我军兵精粮足,将士皆跃跃欲试,而兴州城中缺衣少食,大雪之下怕更是难捱。”
“这场大雪仿佛为我再添二十万兵马!”
其实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为宋军增加了不少攻城难度,但到了此刻,什么局势的变化,都会被所有人往有利于宋军的方向去理解。
章越失笑道:“如此说来真是瑞雪兆丰年!”
彭孙道:“司空高见,眼下夏州,河东,还有克夷门处都出现了辽军,看来辽军是三路来援,不可谓不快。”
“但辽军上下万万没有料到,我军不过一个月便已打到了兴州城下,且攻陷了除了兴州以外,党项所有的城池。”
“这一切全仰赖司空运筹帷幄!我等鞍前马后效劳左右,实不胜仰戴。”
王赡心底对彭孙不满久矣,见他如此跪舔章越心底骂道,这招安将怕是连运筹帷幄四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但众将都在章越面前明争暗斗。
军功之事也赖上面有人,全力支持你便是卫霍,全部资源向你倾斜,争不赢了便落个李广公孙敖般。
其实众人也看出,确如彭孙所言,之前宋军让汪古部,拔思巴部和阿里骨部出兵,配合攻伐党项他们还有些不情不愿的,大多是在磨洋工,甚至阴持两端。
而今看到宋军几路大军合围兴州城下,并击破了仁多保忠的党项主力后,立即变得积极主动起来。
甚至连汪古部,拔思巴部和阿里骨部都主动请战,要替大宋先与辽国兵马对垒。
与之前出征时,庙堂上内部都顾虑重重,当宋军一个月内打到兴州城下后群起响应,仿佛只是一夜之间的事。
章越笑了笑,问道:“李秉常愿出城降伏盟誓否?”
王厚答道:“没有答允。城中言,本朝撕破盟约在先,会不信则有盟,盟不信则有质,反唤我等先派一人入城纳质,他再出城降伏盟誓。”
章越道:“他既不肯则再打!”
王赡建议道:“不如遣汪古部,拔思巴部,阿里骨部阻辽军援军或随军攻兴州城。”
“若彼部不肯,日后乘势一网打尽。”
章越知道王赡此番攻城,这套路用上了瘾。
他道:“此乃卞庄子刺虎之策,诸部何不了然于心,要是逼急了反而狗急跳墙。”
“派人告诉汪古部,拔思巴部,阿里骨部不必拦截辽军,命他们各带一部兵马与我会师兴州城下论功行赏。”
说到这里,章越目望兴州城道:“若耶律洪基定要救这冢中枯骨,且我与之决战此城下!”
众将应之。
其实面对老牌强国辽国,即便是宋军真的攻下了兴州。汪古部,拔思巴部以及阿里骨部,也是摆个样子和态度,不会真的与辽军对垒。
即便章越真的命令他们阻击辽军援军,他们也只会作个样子。
再说真拦也拦不住,这时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我拿你当兄弟看,不是当耗材看。
宋军刺客摆出敢于与辽军主力决战兴州城下的态势,关键时刻必须自己上,摆出舍我其谁的态势,只有这般别人才敢往你身上下注。
章越心情颇为舒畅与王厚道:“我年轻时与你父亲征伐熙河路虽说有功,但在执行新法上却未必合乎先帝心意。后来先帝临终托付于我大事,也有不得已为之的念头。至少知我在灭党项之事上绝不会反复。”
“以后伐辽,收复幽燕之事势在必行,亦不可强天下所难,百姓所难。”
贺兰山在侧,章越望着兴州城下这场雪景,忽有感慨。
“想当年本朝大败于党项,先帝用我为相。临危受命之际,我以‘行之力而知愈进,知之深而行愈达’献议。当时先帝不解,故重开天章阁召我与韩献肃咨以治国安邦之策,致万世天下太平事。”
“我向先帝定策——!”
“这积小胜为大胜的道理放在伐党项上,就是浅攻进筑!”
说到这里,漫天大雪下,章越意气飞扬。
王厚章亘都知道,从之前两路伐夏失败后,章越一改先帝‘毕其功于一役’,主动寻求与党项战略决战的方针,改以浅攻进筑讨伐西夏,后发制人,用十年之功,今日一战而至垓下!
看着眼前兴州城,一切好似那么容易,又那么不容易。
浅攻进筑,就是积小胜为大胜的道理。
很多成功学,都与‘延时满足’有关。
儒家的道德,放在成功学角度,就是在一个良行和健全制度下,一个有道德的人,拥有良好名声的人,越往后期好处越大,利益就越大。
但延时满足有明显缺点。人不是怕努力,怕得是努力没有回报。
以打游戏论。
游戏可以快速地使人的努力得到成绩的具体化,一级一级的经验都看得清楚。有一个即时反馈在这里。
而大家整天讲延时满足,导致这赛道越来越卷,甚至有只要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的情况。
我就没有耐心,我就急于变现,所以就要反其道而行之。先竖立目标,通过积小胜为大胜形成正反馈,使你的坚持更有意义,从而让你更加的坚持,最后等到一个指数级提升的机会。
好比函数中的y = 1.1^{x}。
这个函数的意思假如你有一块钱,哪怕每年只有百分之十利息,十年后是2.59块。
五十年后是117.4块。一百年后是13780块。两百年后是1.9亿。
你每天比其他人多努力百分之十,时间久了就会量变到质变。尽管前期增长速度很慢很平缓,但到了后期会有一个指数型提升。这就是人见人爱的复利,最要紧是每天都干一点。
如何坚持呢?就是不要让自己坚持觉得辛苦。
弱者道之用(全力捏软柿子),反者道之动(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淡化目标感),合起来说是无为。
道德经五千字说得都是这个意思。
章越与王厚,章亘言语,这时候兴州城头上突然传来的羌笛声。
此刻寒夜中,伏在壕沟,夹墙的宋军士卒披着甲胄正在戒备。
而后方营垒里的宋军还升起篝火,士卒们穿着新制的冬衣围坐在一处烤肉共食。冻得硬邦邦的肉骨经火一烤顿时变得软烂,油脂滴入火堆滋滋作响。
士卒们拿着小刀割着肉,并饮酒驱寒,酒肉香气四溢。
至于营寨中央用牛粪马粪升了火,已经吃饱喝足的士卒躺在帐旁,枕着兵戈马鞍安歇。
民役吃完了一顿羊汤泡饼,便躺在牛羊车马旁边的稻草堆里聊天。
反观兴州城中缺衣少食,料想在这场大雪中怕是要冻死不少军民。
章越仔细听这首羌笛,倒是吹得从容不迫,平缓至极,不仅没有露出因宋军围城而担忧的情绪,反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味道。
随着旷野上的大风吹过,这一曲羌笛声倒令人生出惆怅之心来,颇引了几分思乡的情绪。
看着旌旗在寒风中翻滚,章越道:“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章越旋即又赞叹这羌笛道:“党项人真也颇多燕赵慷慨悲壮之士。”
章亘道:“我方大势之下,亦是无用。”
王厚道:“司空,此番灭党项,我军尽起兵马攻打便是,不再与党项啰嗦!城破之后,鸡犬不留,一劳永逸解决后患。”
王厚之言颇多将领附和。
王赡则道:“种师道部在夏州盐州已开杀戒,皆这般一不做二不休。”
章越巡视众将表情道:“若党项真是冥顽不灵到底,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但若他们真愿降伏,不妨给他们一条生路。还是攻心为上,全国为之。”
众将领命。
章越对王厚、章亘道:“我知你们二人都自持兵力充足,便欺城中马饥人瘦,兵不堪战。”
“可知谦卦艮下坤上,山(艮)本高耸,却藏于地(坤)中,意为才高不自显,德厚而处下。故易经六十四卦中唯独谦卦六爻皆吉,换句话说谦抑一些或者谦抑过头都是有利无弊的。谦者恒德,不受其害。”
王厚、章亘皆道:“谨记司空教诲。”
章越继续道:“攻陷兴州只是一个开始,下面最要紧的还是接收和安置之事。”
王赡仍是道:“当年唐玄宗将数万胡人尽数安置于淮泗,安史之乱后便成为大患。”
章越道:“你所言有理,所以日后将此几十万党项全部迁至内地,将之打散了安置。”
孙路道:“启禀司空,这一次出兵征发民力无数,以眼下府库所支,朝廷最多维持到明年三月。坚持下去所费甚巨,怕是要节衣缩食了。”
“军士民役征发在数月,离家万里,怕也有怨言。”
章越不置可否而是道:“是了,数日后就是除夕吧。”
众将点头。
章越道:“征战了数月,所有人都累了,让将士们吃口饺子,再放些爆竹,这才叫过年。”
“虽是远征在外,但只要有爆竹有饺子,在哪都是过年。”
孙路见此欲言,章越却道:“既是花钱就要花得痛快。几千万贯都撒出去,不差这些。”
克服困难?划掉,氪服困难。
众将都笑了。
章越回身望去但见山河万里。
几十万大军聚在远离家乡的地方,过了一个冬节。
……
开年之后,便大宋元祐五年。
而困守兴州一地的,李秉常做了一件事便是改元。他将年号由天仪治平改为天佑民安,向臣民们表示了继续死守兴州,等候辽国救援的决心。
年后雪势稍停,宋军继续攻城。
宋军往城南挖掘了三处地道,想要掘地攻城,但被党项识破。李清早听说过宋军当初在地下埋火药的战法破城,所以他早早命人在城墙埋了很多地听。当发觉宋军掘城,守将当即放火烧地穴。
宋军数百名士卒皆死于地道中。
次日前城东守将诈献城降伏,诱王赡入城。王赡中伏幸亏左右力保其奋力杀出,但折损亲卒锐士百余人。
宋军上下震怒,不再轻易接受守军降卒。
现在兴州已被宋军重重包围,但城中依旧死战不降。
而辽军也分三路来援。
除了河东和夏州方向与宋军交战之外,辽军耶律洪基亲率大军抵达了党项境内的兀剌海城,而作为辽国北院大王,南院大王耶律斡特剌,萧挞不也二人作为前锋,并率兵马抵达了克夷门,眺望兴州城方向。
此地据兴州城只有百余里。
历史上赵光义率军北伐幽燕,将幽州城重重包围,当时辽国南院大王耶律斜轸也是这般率军在得胜口远眺幽州城。
辽国上下都被赵光义攻取太原城后,乘胜而进的兵锋所吓倒,想得是放弃幽州。
而南北院的大王耶律斜轸和耶律休哥站出来反对并率军解围。他们在幽州城下遇到了因攻城几十日早已筋疲力竭的宋朝大军,最后与幽州城中守军里应外合下在高粱河大破宋军,成功地送给赵光义驴车天子的名号。
当年辽国上下不过甲骑三十万,而今则有大军百万。当时辽国于战守之际左右摇摆不定。但这一次辽国天子耶律洪基御驾亲征,誓要力保兴州城不失。
历史是否会重演?
耶律斡特剌,萧挞不也是否能如当年的耶律斜轸,耶律休哥般,力挽狂澜击败宋军?
耶律斡特剌,萧挞不也抵达克夷门后,立即派斥候打探兴州的战况。得到斥候的回报是,宋军在兴州城下修建了一个数倍于兴州城的长围。
要救兴州城,就要先破宋军的长围。
耶律斡特剌,萧挞不也不信宋军有此伟力。
二人亲自率军观阵,结果当看到宋军庞大至极,宛若神迹般的修筑工事一刻,皆作目瞪口呆之状。
仅是壕沟,宋军就闲得蛋疼地挖了三重之多,更别说一匝又一匝的矮墙高墙木栅土垒。
两个月来,宋军竟然一面攻城,一面还好整以暇地修建了这般整整两百里之营盘,说了联营百里都是小了。为了修这座营盘半个贺兰山都被砍秃了。
赵光义当年若有这闲功夫,何至于有高粱河的惨败。
耶律斡特剌,萧挞不也回营后商量。
萧挞不也主张放弃在兴州城下与宋军决战的打算,而是打算袭击怀州定州,威胁宋军的补给线,迫使宋军撤围。
而萧挞不也则觉得无论是渡过黄河袭击补给线,还是对兴州城下与宋军决战都没有兴趣,主张作壁上观等宋军粮尽退兵。
耶律斡特剌则知兴州中惨况,决计支撑不到宋军粮尽退兵。
二人沟通后,萧挞不也出兵攻打兴州城下的宋军营垒,为迂回侧翼的耶律斡特剌进行掩护。
耶律斡特剌率领十万辽军骑兵借着萧挞不也掩护,连夜抵至怀州。
但他在怀州正好遇见,种师道所率的宋军鄜延路大军主力。
章越让种师道入援兴州,但种师道走得不急到了静州后,得知怀州出现了辽国兵马。
于是种师道立即率军北上与耶律斡特剌的北院精兵撞在了一起,打了一场遭遇战。
在永乐城之战中,鄜延路兵马败给了当时入援的辽军,而这一次两军再次遭遇。
耶律斡特剌所率的北院精兵刚刚击败了北阻卜的磨古斯部,解了上京之围,堪称精锐。但种师道所率的鄜延路兵马经过数年的整训,也是能征惯战之师。
耶律斡特剌率数千铁林骑兵突阵想要杀宋军个立足未稳,种师道命其弟种师中亦率数千骑兵对上。
两军杀得惨烈,最后宋军成功击败了辽军。
铁林骑是辽军堪比党项铁鹞子的甲骑,竟被宋军正面击败,尽管对面宋军也是伤亡惨重,但这已令耶律斡特剌对宋军战力刮目相看。
面对初战不利,耶律斡特剌动员辽军上下,再度与宋军决战。
耶律斡特剌重施当年耶律斜轸的故计,以及草原骑兵擅长的迂回策略。
他让一部分偏师打着铁林骑的旗号,伪装成主力在怀州城下与宋军摆开正面决战的态势,而自己亲率主力迂回种师道部身后。但耶律斡特剌的计策被种师道识破,或者说是被宋军斥候发现。
两军对阵,彼此斥候探查极为重要。历史上女真蒙古打遍天下无敌手,往往有骑兵单兵素质极高的因素。斥候骑兵在平原中出没了得,将对方斥候全部斩杀,使敌军将领成了瞎子聋子,所以史书上汉军一直有屡屡中伏,全军覆没的段落。
不是将领不注重侦查,或者是轻敌大意,而是根本无从侦查。将领怕被各个击破,只好选择将所有兵力集中一处,抱团前进。
以历史上野狐岭之战为例,女真大将完颜承裕,胡沙虎在泰和南征中对阵南宋都是随便吊打,完颜承裕曾以千余骑兵击败宋军吴曦所率五万大军,胡沙虎对阵宋军屡屡以少胜多,直接饮马长江。二人堪称一时名将。
但这些女真名将遇到了成吉思汗的蒙古军队,就变得畏首畏尾,束手束脚好像不会打仗了一样,以至于昏招频出。
完颜承裕还没打就想逃,被讽刺为胆小鬼。胡沙虎其部七千骑兵堪称金军精锐,却不敢独立出战,一定要等步骑并进才敢与蒙古人对阵,后期更是只守城不野战,这都是因为耳目尽失的缘故。
这一点历史上有佐证,在野狐岭之战前,地主豪族联络完颜承裕,说愿意主动作为蒙古交战的前驱和耳目。但完颜承裕却不肯相信这些豪族,只一心想跑路。
玩lol都知道,地图全黑除非守塔,否则团战必输。女真以往这般对南宋打习惯了,但遇上蒙古骑兵,攻守易势下表现反而比南宋更差。
现在辽军骑兵对宋军没有这样的优势。
耶律斡特剌兵马迂回宋军后方,种师道即亲率主力伏在半道上,两军再度遭遇,双方血战一日夜。
两位名将堪称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耶律斡特剌没有得手,只好率军退归。
至于萧挞不也的进攻,则是遇到了党项降将野利信义。野利信义之前献韦州城降宋,全家都在宋朝为质,这次主动请缨迎战辽军。章越索性成全了对方的意思。
萧挞不也南院兵马有十万余要败野利信义并不难,但他进攻之意本就不坚,野利信义固守营寨,两军也是打得有来有回。
萧挞不也见攻不下宋军营垒,就转而攻打定州。
定州作为党项陪都,早已被青唐温溪心部劫掠一空。宋军见萧挞不也兵马众多,也不多作计较,让出了定州城。
萧挞不也久处幽燕汉地,对于汉人官样文章自也学得精通,立即向后方的耶律洪基‘告捷’,克复了定州城,同时禀告宋军势大人多,兵精粮足,请求耶律洪基押阵。
其实萧挞不也要击破当前的野利信义也不难,但他心想击破了一个野利信义,后方还有重重迭迭的宋军营垒,如何打得完。
其实宋军初阵辽军,也是非常畏惧,甚至做好了牺牲野利信义这个降将,消耗辽军元气的打算。
哪知野利信两千余党项降军竟将辽军十万兵马硬生生地挡住了。
与萧挞不也的消极怠工不同,耶律斡特剌真是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来救兴州城,但他遇上是钟师道这样的不世名将,更兼鄜延路兵马常年征战,老兵众多。论善战,在西军诸路兵马中仅次于熙河路。
在与辽军北院精兵的鏖战中,如刘法,种师中等名将亦是陆续脱颖而出。
而坐镇后方的耶律洪基得知耶律斡特剌,萧挞不也进攻不能得手后,也侦知宋军倾国之兵确实在此,他也没有立即与宋军作主力会战的打算,而是寄托于河东和河北方向的辽军对宋军的进攻。
但是耶律洪基没得到河北河东方向的进展,却得知后方女真和五国部大乱,女真完颜部内讧。
两万宋军水师竟从登州渡海袭击辽军后方,威胁东京辽阳府。耶律洪基有些顾此失彼,相隔上万里如何能协调河东,河北,陕西三路战场。
辽国调高丽阻截宋军海上舟师,但高丽新任国王王运借口虾夷为患,不肯听从调遣。王运同时派遣使者他的胞弟大觉国师义天以求法的名义前往大宋。
后得知宋军虽在河东路方向由吕惠卿加上辅军抵挡了辽军进攻,但河北路方向宋军却在中山,真定等处连败数阵,甚至一度威胁到大名府,若辽军继续进攻甚至能够饮马黄河,势必引起汴京震动,迫使宋朝太后和天子下诏章越,吕惠卿从陕西,河东前线撤兵回朝解围。
尽管章越,吕惠卿是否奉诏撤兵不撤兵实属两说,但这一步棋绝对是走对了。
就看宋朝肯不肯以汴京换兴州了。
不过辽军出兵河北的心思并不坚决,作为河北四路安抚使的章衡坐镇大名府,轻易地击退了已抵达城下的辽军骑兵前锋。
辽军在大名府城下小小受挫后不再前进,转而去劫掠河北诸府。虽说辽军在河北劫掠颇丰,却短视的失去了兵临汴京城下的良机。
当然侵入河北的辽军,兵马不多,而且是以诸部组成的部属军,所以作战意志不坚决,短视好利不耐苦战也无可厚非。
而辽军中最精锐的以斡鲁朵所组成的宫帐军,其次是两院五京的京州军,这一次都来到了贺兰山下。
耶律洪基还是将赌注押在解兴州之围上。
若是宋军迫于河东,河北的局势,或粮草不济而在兴州城下退兵,他必然全军而击,一举在黄河边歼灭宋军主力后南下囊括中原。
为解兴州之围,耶律洪基御驾与宫帐军一并抵达定州,并催动萧挞不也进攻。
耶律洪基抵达定州,辽军士气大振。
耶律洪基亲自观察宋军,但见到宋军营垒中步骑皆有,强弓硬弩无数,辽军进攻虽猛,却如碰到了铁壁上一般,甚至他将宫帐军投入了进攻,也是无果。
而宋军初时惧辽军势大甲坚兵精,但哪怕辽军也攻不破宋军固守壁垒,顿时胆气愈壮,面对辽军每次败退,步骑都敢于主动越壕追击,甚至主动搦战。
但野战之下,宋军又败多胜少了。
辽国骑兵善于野战,士卒善于骑射,套索。
历史上契丹人李楷固就擅长使用“搨索”,在战场上屡次活捉唐军将领,其勇武之名令人称道。后来与郭子仪并称的李光弼也是契丹降将。
除了骑弓,搨索,契丹骑兵武器也是五花八门,重锤,铁锏,斧枪,双头矛,单兵作战能力胜过统一制式武器的宋军。
面对辽国宫帐军进攻,宋军骑兵和党项降军组成的党项直都不是宫帐军的敌手,唯有以凉州大马为骑的凉州直骑兵与辽军交战中方平分秋色。
宋军骑兵野战不敌后,倒是败了一阵。章越当即命王厚不许再出战,只得盘营。
骤遭失利,王厚也是辗转反侧。
章越亲自勉励他,办大事第一要沉得住气,以事来磨砺心性。
王厚所率熙河路兵马,一路打得都是顺风战,以势压人故无往不利,但碰上了辽军这等强敌终于吃瘪。王厚性缓,不善巧谋,在用兵上也称不上名将,不过对于章越吩咐的事从来一件一件地办得极为扎实。
王厚当即摆开兵马死守。
耶律洪基下令进攻,众将劝止言宋军阵坚,怕是不易取胜。耶律洪基道,征战之事,岂有顾惜人命之理。
辽军重新攻打宋军营垒后,拿出了吃奶的劲,若说之前各部人马还有所敷衍,而这一次耶律洪基亲自督阵,则不敢怠慢。
士卒士气高昂地向营垒冲锋,坚持半日后又如潮水般败退而下,丢盔弃甲。
辽军士卒尽管甲坚兵精,但再坚固的札甲,也抵挡不住宋军床弩,神臂弓和砲石。
尽管打破了数座宋军营垒,但是拿宋军的营盘无策,甚至还被王厚组织反击,吃了小亏。
耶律洪基亲自坐镇观宋军营垒,无数的火炮,砲阵,床弩,密密麻麻的木栅栏壕沟,阵中铠甲好似黄河波涛上闪耀的粼光,一轮神臂弓的齐射遮天蔽日。
耶律洪基骑马亲自观阵对左右道:“重兵顿于坚城之下本是兵家大忌,且宋军也不见得如何耐战,为何唯独这营盘扎得如此硬实?”
左右将吞吞吐吐后,一人道:“守寨之事本是汉人所长。”
耶律洪基叹道:“朕说得是汉人步步为营的战法。当年小婿秉常在灵州城下攻宋营,如何的束手无策,朕是知道了。”
“依朕看野战尚与宋军相斗,此后怕是连野战也不能胜了。”
从熙宁七年宋辽划地时,辽国对宋朝始终是高高在上的心态,之后是宋朝不听辽国调停继续攻打党项的愤怒,再到三国签订合议时辽国上下的不甘和郁闷,而今到了兴州城下,两军摆明车马的交锋,辽国已是从上到下意识到大宋已是可以与他们平起平坐的对手了。
更令辽军上下沮丧的是宋军在抵御辽军进攻的同时,对兴州的攻城亦没落下。
除了砲石,还有一等恐怖的火器对兴州城墙乱轰。
内攻兴州,还外御辽军,宋军打得游刃有余。
最后耶律洪基下令兵退五十里。
……
辽军来势汹汹来解兴州之围,到无奈地兵退五十里,为兴庆府中困守的党项君臣得知。
城中围绕战降再度争了一处。
三更刚过,章越从浅眠中醒来。
帐外传来铁甲摩擦声与压低的交谈。他掀开帐帘,寒风扑面而来,远处兴州城头的火把在风雪中明灭不定。
“司空。“王厚眉睫凝着白霜,“辽军主力已退回克夷门。”
昨日耶律洪基派人来给章越送信,言章越不该一意灭了党项,以后宋辽之间没有缓冲,将永无宁日。同时暗暗提醒,章越已位极人臣,灭了党项后功高震主,未必是福。耶律洪基书信中的言语,早已无当初率师百万会猎于兴灵的狂傲。
而是一种愿与宋朝和睦相处,从此平起平坐,甚至还有些恳求的口吻。
章越接到信的一刻有些不可置信,一直高高在上的辽国居然也懂得什么是低声下气。
看见王厚身后立着彭孙,王赡,燕达等众将,章越接过铜暖炉暖手,微作沉吟。
章亘道:“司空,昨夜西城守军夜缒出降,告之城中粮草已断,守军日给只有三斗。”
见章越沉吟,一旁转运使孙路则道:“辽军虽退兵,但焉不知是诱敌之策,其重兵在外,万一我军攻城不利,士气受挫,去而复返怎办?”
章亘则道:“司空,昨日得报吕公著上疏朝廷,言司空久攻兴州不克,至战事旷日持久,劳师糜饷无数,川,陕各路已是不支,民有怨声请司空退兵。又兼辽军袭击河东,河北,怕是天子和太后那边又有悔意。”
众将听说吕公著又来扯后腿,顿时心头怒起。
章越则笑道:“人苟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苟利之为见,若者必害。吕晦叔此番是提醒我等,不能直看到攻取兴州的好处,否则必有兵败覆师之患。”
说到这里,章越抬起头凝视着黑暗中的沉寂的兴州城。
自围城至今,宋军不仅填平护城河,又在城西又筑起高三丈的土山抵城。更用弓弩将劝降书信日夜不停地射入城中。
自己身为宰相,遇人反对早习以为常。人生在世怎能不受批评。身在此位反要时时刻刻用批评来磨砺自己。
其实吕公著等明眼人哪看不出兴州城局势,其中也是怕自己功高震主,权势过大,故早作遏制之故。
章越道:“我观兴州已是瓜熟蒂落,迟则生变!”
众将齐动。
“司空,我部请战!”
“我部愿为先登,若不效请斩于阵前!”
“司空,我部愿为先登!”
章越沉吟片刻,徐徐看向众将然后道:“取酒来!”
众将手持酒杯,章越亲自把壶将众将酒杯一一斟满,随后道:“胜负皆在明日,此后我将解甲归田,从此不问世事。而诸公则将立不世之功,从此飞黄腾达,名留青史!”
“莫等闲白了此头!诸位与我共饮此杯!”
众将闻言齐齐饮之,最后掷杯在地。
辰时初刻。
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响起,裹着火油的石弹在晨空中划出弧线。砲石落地时炸开,碉楼在硝烟中坍塌。
飞山雄武二路禁军,都指挥在阵前挥动红旗。
声响震耳欲聋。
城墙包砖在火炮持续轰击下簌簌剥落。
宋军看得真切,城南一段三丈宽的城墙突然在轰击中再度凹陷,守军在烟尘中坠落。从党项降军的口中,宋军早已得知此处城墙当初筑城时曾崩塌过。
这些日子宋军一直用砲石和火炮轰击这面城墙,虽守军修补数次,但仍是根基不稳。
而今日宋军调来更多砲石和火炮集中朝此轰击,果真得手。
“塌了!”
“塌了!”
砲阵中宋军齐呼,但砲石轰击仍未停下。
闻得这段城墙崩塌,章越亲披大氅率王厚等众将亲抵此处观阵。
但见‘大宋司空章’,‘熙河路置制使王’的旗帜等一系宋军帅旗将旗飘扬在阵前,迎风招展。
“司空,俺先走一步!”
六旬老将燕达向章越抱拳后,先行而去,其麾下的重甲步卒已然列阵。
这些选自西北边军的锐士身披三十斤冷锻甲,最前持长刀,后排则是清一色的神臂弓。
现在城墙撕开豁口,后方战鼓陡然转急。
号角响起。
三军士气高昂,奋不顾身地朝豁口杀去。
章越满目所及,无数宋军将士精神抖擞,各个敢于慷慨赴死。
“先登者授勋三级!赏万金!“
老将燕达丢弃重甲,亲执大纛立在阵前,五千宋军选锋如潮水涌向缺口。
而兴州城头亦在的砲石中竖起黄旗。
藏匿多时的党项步卒从藏兵洞钻出,两军争夺缺口杀作一处。
党项军拼死拦住,左右城墙上党项射手不顾从天而降的砲石将箭矢泼洒至宋军阵中,两军在豁口处死战!
章越见此再度向前,王厚等大将拦住道:“司空,切不可再上前,箭矢无眼!”
章越则道:“战至此刻,将士们舍生忘死,我等亦岂可避箭石。”
众将见阻拦无效,只好跟随章越抵至阵前。
而在阵前指挥的燕达见章越居然亲临一线,不由大惊。这个距离别说党项城中砲石,连硬弩也是够得着的。
数百宋军甲士持盾重重迭迭地护卫在章越身前,数千神臂弓弓手,以及上百架宋军八牛床弩全力朝城墙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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