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齐家家事 青山
无需指名点姓,齐贤谆与齐斟悟二人自觉跪在床榻前,李玄与齐斟酌二人相视一眼,不知所措。
齐阁老沙哑问道:“可知我齐家深宅为何立着三重门?”
齐斟悟赶忙回答:“礼记有云,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是说治国最重要的三件事,制定法度、订好礼仪、考订文字。而我齐家祖上在深宅里立下三重门,则以此规训后世子孙,治家最重要的便是那三重门上的祖训。”
齐阁老面无表情:“我齐家那三重门上写了什么?”
齐贤谆低下头:“守拙、养望、明断。”
齐阁老问:“何为守拙?”
齐贤谆答:“巧诈不如拙诚。与人交,善露七分,谋露三分。”
齐阁老又问:“何为养望?”
齐贤谆又答:“名者,天下之公器。上焉者虽善,无征,则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则民弗从。无望无以立足。”
齐阁老再问:“何为明断?”
齐贤谆再答:“明利害,决机于既发。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齐阁老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原来你都知道,老夫以为你忘了。”
齐贤谆膝行两步上前,额头触地:“父亲,儿子都知道,只是一时犯了糊涂。”
这处齐阁老独居的正屋里,没有明瑟楼的奢华,也没有齐家涵碧山房的喧闹,只是一间小小陋室。
齐阁老转头看向自己两鬓斑白的二儿子:“守拙无成,把谋算都写在了脸上。养望无成,毁我齐家清誉。落到这步田地,便该杀敌立威,好叫天下人不敢小觑我齐家,以免豺狼虎豹环伺,坐等分食……你也没做到。”
齐贤谆伏在地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齐阁老转头看向齐贤谆:“陛下知我齐浔的儿子里,只有齐贤书一人可堪大用,便将他调往交趾,等着我齐家自毁长城。老夫原以为你进取不足、守成有余,没想到这一天还是被陛下等到了。如今世人皆知我齐浔病重、齐家孱弱,又遭天下文人离心离德,子退,你说我齐家该何去何从?”
齐贤谆泣不成声:“儿子该死。”
齐阁老长叹一声:“你死不足惜,可你死了也救不了我齐家,起来说话吧。”
齐贤谆与齐斟悟起身,垂手而立。
齐阁老缓缓交代道:“齐贤谆、齐斟悟二人革除族谱,回冀州农桑。京城余下隐产,一并交予司礼监吴秀。”
闻听此言,齐贤谆面色大变,扑到床榻前:“父亲,这如何使得?”
齐阁老奋力撑起身子,低头审视着床边的儿子:“我齐家若不壮士断腕,如何挽回天下人心?”
齐贤谆慌张道:“儿子已交代下去,任何人不得提及李记当铺之事……”
齐阁老痛心疾首:“自作聪明,堵民之口甚于防川,你堵得了一个人的口,还能堵天下万民悠悠众口?巧诈不如拙诚,犯了错要认,你肯认错才有人信你会改!”
齐贤谆怔在当场,跪在床边仰头看着父亲。
齐阁老低头凝视着儿子:“子退,你认了错,那些错便是你和斟悟的事,你不认错,便是我齐家的事。老夫命不久矣,护不了齐家多少年,只能弃车保帅。老夫也需要你和斟悟退居冀州,我齐家该想想退路了,藏器于冀州,总归还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齐贤谆低头沉默良久,最终答应下来:“是。”
齐阁老问道:“齐忠在不在京城?”
齐贤谆答道:“在,前些日子应付陈家庶子时便唤他入京。”
齐阁老挥了挥手:“去吧,唤齐忠来,我有事交给他办。”
“是,”齐贤谆起身,领着齐斟悟一步步后退出去。
待屋中只剩三人,齐阁老看向齐斟酌,招了招手,又拍了拍床边。
齐斟酌疑惑的指了指自己,而后上前几步,坐在床边:“爷爷?”
齐阁老握紧他的手:“你父亲远在交趾,你二叔与兄长又不成器,如今齐家便指望你了。”
齐斟酌受宠若惊,下意识想抽回手去:“爷爷,我平日没管过家事……我只是个羽林军指挥使。”
齐阁老用尽力气,紧紧攥住齐斟酌的手:“莫推拒,我会设法将你调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掌管京畿戍卫。往后还要送你去边镇领兵,若再遇景朝南下,可立不世之功,寻个马上封侯的良机。斟酌,往日荣华富贵不再,齐家的前程,苦了你得拿命来换。”
齐斟酌看着言辞恳切的齐阁老,迟疑片刻答应下来:“好。”
齐阁老又转头看向李玄:“我齐家如今在京中失势,已无人可用,望你尽心辅佐斟酌,待齐斟酌建功立业之时,你与昭妍的二儿子,可随你李家的姓。”
李玄失神片刻,赶忙抱拳:“李玄定尽心辅佐。”
齐阁老脸上尽显疲态:“去吧,唤齐忠进来。”
齐斟酌扶着他缓缓躺回床上,与李玄一同出门。
片刻后,一名中年汉子掀起竹帘钻进门来,低声道:“老爷,忠儿来了。”
汉子穿着半旧的灰布袍子像个佃户,寻常的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
齐阁老看着床帐,喃喃自语:“守拙、养望、明断……忠儿,该立威了,不能叫豺狼虎豹都扑上来,便是我齐家失势,也不是谁都能欺辱的。”
齐忠上前几步,俯身在齐阁老身边肃杀道:“该如何做。”
齐阁老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亲自去趟洛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