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捞尸人
第514章
寿衣店的里屋是个休息间,里面陈设很简单,摆着几面大竖镜,方便客人来试穿。
老人和得重症的人,因为距离死亡近,反而对这些没什么忌讳,常有老妯娌、老夫妻结伴来店里挑衣服。
薛亮亮推门而入,看见自己妻子捂着肚子坐在沙发上,面色苍白。
“芷兰……”
走近,薛亮亮看见沙发对面的竖镜里,妻子长发飘飞,一缕缕黑气在疯狂四散。
哪怕不看镜子,靠近时薛亮亮也能察觉到温度的骤低。
白芷兰下意识地抓住丈夫递过来的手,寻求安全感。
薛亮亮全身一个寒颤,强忍着没表现出来。
白芷兰看见丈夫手背上呈现出青紫后,马上就将手松开:
“夫君,你离我远一点……”
她现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气息外溢。
“芷兰,是要生了么。”
“很像是……”
薛亮亮没想到妻子的生产来得这么突然,虽然按理说,他妻子早就该生产了。
但既然迟迟不生,就只能按照长期怀孕的特征去判断,但问题是,妻子的显怀程度一直来得很慢,哪怕是现在,看起来也就相当于普通人六个月的样子。
当大家都习惯这个节奏后,连白芷兰本人都没预料到,这一切会来得如此快,简直毫无征兆。
正常丈夫在这个时候肯定会立刻将妻子送医院,可薛亮亮这会儿送医院才是添乱。
“芷兰,告诉我,该怎么做?”
白糯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她是几位跟随上岸的白家娘娘里,看起来年纪最小实则年纪最大的。
“姐姐,你这个情况家肯定不能回了,我们送你回白家镇。”
在居民区里产子,而且是这种意外情况,一个不小心就会牵连小区无辜。
再者,白家镇就算已经空置废弃了,但白芷兰在带着姊妹们上岸前,在祠堂里刻意布置好了产房,留待日后使用。
白糯将白芷兰搀扶起身,可与姐姐近距离接触后,她愕然发现姐姐散乱的气息,在强力压制着她,这使得自己哪怕想从外头找个纸车纸轿来临时代步,都办不到。
而姐姐这个情况,也没办法使用术法。
白糯:“姑爷,去叫车,我来开!”
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墙壁上都挂起了霜,路途上只会更加严重,普通司机根本承受不住。
薛亮亮刚跑出里屋,店铺前就传来三轮摩托车的轰鸣声,一众食客慌忙让开,桌椅板凳倒了一地,伴随着摩托车发动响起的还有音响:
“让我将你心儿摘下,试着将它慢慢溶化……”
身穿厨师白褂的大白鼠,将帽子往地上一甩,推了一下墨镜,对站在店里的薛亮亮用力点了点头。
白家娘娘刚刚气息紊乱时,正在炒菜的它吓得锅碗瓢盆摔了一地,蜷缩在厨房角落。
但很快,它就反应过来不可能是针对它,且那位娘娘自从上岸后,脾气一直很温和,那就只能是因某种原因失控了。除了要生孩子,还能是什么原因?
白糯搀扶着白芷兰出来,坐上了三轮车,道:
“去白家镇,快。”
食客们见孕妇如此虚弱的出来,对老板的这种举动也就理解了,边鼓掌叫好边打着喷嚏。
白芷兰坐上车的刹那,饶是鼠鼠自己,也是打了个大哆嗦,透心凉。
鼠鼠很担心,情况要是继续恶化下去,没开到江边发动机就得熄火。
不过无所谓,他这个三轮车的脚踏板没有拆,到时候自己可以站起来蹬。
“嘀!嘀!”
三轮摩托驶了出去。
薛亮亮跟在后头跑着,到大马路上后,看见一辆出租车驶来,他马上上前拦截。
司机踩下刹车,骂道:“神经病啊,没看见有客了!”
薛亮亮掏出钱包,将里面的一沓钱分出两份,一份给后排乘客一份给司机:
“对不起,我妻子生产,我赶时间,很急!”
拿到钱的乘客脑袋发懵地下了车,司机把钱往车座底下一丢,道:
“快上车!”
坐上车,报了位置,司机愣了一下,以为是位于江边镇上的卫生院,还是立刻掉头向这个方向开去。
薛亮亮强迫自己冷静,然后掏出大哥大,用哆嗦的手把天线拔出,一个键一个键地拨通了电话。
这时候,他唯一能求助的,只有一个人了。
……
“我家翠翠啊,以后考上大学,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在哪儿落户就去哪儿落户,我是无所谓的,二饼!”
花婆子:“咋了,不给你家翠翠招上门女婿了?三条。”
刘金霞:“招了一次了,还招第二次?我又不姓李,犯不着一辈子就扛着他老李家吧?
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以后找什么对象,什么时候生孩子,我都不在乎。
她要是以后缺钱呢,我就给点,要是缺人帮忙带孩子呢,我就跟她妈一起去搭把手,要是啥也不缺,那更好,我们母子俩乐得在村里过自己的日子。”
王莲:“还是霞姐看得开。”
刘金霞:“不是看得开,是年头不一样了,以前没办法,只能在地里刨食儿,想进个厂都难,现在嘛,年轻人不都喜欢往外闯么?
对了,柳家姐姐,那事儿你跟三江侯提过没?”
王莲:“啥事儿?”
刘金霞:“以后孩子姓的事儿。”
柳玉梅捏起一块糕,送到刘金霞面前:“张嘴。”
刘金霞张开嘴,把糕点咬住。
柳玉梅:“嘴堵住了么?”
刘金霞点头。
花婆子和王莲都笑了。
村里脾气出了名火爆的刘金霞,也就只有在这里能变得乖巧。
东屋里,阿璃打开一口新箱子。
紧接着,女孩将布包拆开,从中取出一个被捏扁的饮料罐,小心放入。
做完这些后,女孩起身,走到厅屋供桌前,对上方的列祖列宗进行甄选。
“阿璃。”
少年的声音自外面响起。
阿璃走了出来。
李追远手里拿着鱼竿和鱼护,准备带女孩去村里小河边钓鱼。
从苏州回来后,阿璃全身心地扑在制作新饮料罐上,怕女孩太累,少年强行叫了停止。
没李追远盯着,阿璃的习惯是榨干自己精力后再睡觉,醒来后再继续榨干。
在江上遇到极端情况时,透支无法避免,在生活中,就没必要那么拼。
二人来到河边,抛出鱼钩做好固定后,就坐了下来。
天很冷雪未消,但今天没风,坐在这儿晒晒太阳,也很是惬意。
前方田埂上,笨笨骑着小黑在飞奔。
这次倒不是在逃课贪玩,而是在完成两位阵法老师的课业。
小黑身上绑着一副狗鞍。
上面夹着不少红红绿绿的小旗,到了地方后,小黑就放缓速度,笨笨抽出一支小旗,侧身骑狗、插入地面。
这小旗子在农村很常见,坟头上会插这个,而孩子们则很喜欢把这些旗拔出来当玩具玩。
大人们对此往往不会制止和责骂,或许,对躺在坟墓里的逝者而言,有群孩子在自己墓边玩耍,也挺热闹的。
李追远双手枕着头,躺靠在树上。
阿璃找了根草茎,扒开外皮,送到少年嘴边,让少年张口咬着。
女孩抱着膝,没有看向河面观察钓竿,而是对着少年坐着。
当初李追远故意选二楼露台东南角坐着看书,就为了能在翻页之时看一眼坐在东屋里的女孩;
后来女孩次次早晨都在男孩醒来前就出现在房间里,也是为了能多看看男孩安静睡觉的样子。
萧莺莺骑着三轮车,在拐入村道时停下。
她下了车,从车上酒坛里打了一碗新买来的酒,又匀分出些素丸子、炸豆腐摆了个小盘,放在了亭子里,顺带给香炉中点了三根香插上。
张礼在旁行礼感谢。
萧莺莺骑上三轮车回家,途中看见了田里头策狗狂奔的笨笨,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能看出来,笨笨是在学习,而不是在贪玩。
等经过新安了栏杆的水泥桥,看见下面河边坐靠在那里的少年少女时,萧莺莺脸上的笑容先是习惯性收起,又缓缓浮现。
她是在完成复仇,沉塘后接触到清安的气息时,才开了智,在那之前,被残害后变成死倒的她,处于浑浑噩噩凭本能行事的状态。
事后回想起来,她也想不通自己当时为何会奔着这孩子来,而且差点给这孩子遭了劫难。
若是硬要找个理由,大概是某种生前的执念吧,在自己于大胡子家表演节目唱歌时,人群里的这伙孩子中,她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孩子,他不仅穿得最洋气,长得也最好看。
李追远看了一眼桥上经过的萧莺莺,走江后他经历过很多次危机,但这辈子有记忆以来,最绝望的那次危机,是她给的。
少年收回视线,对阿璃道:
“待会儿要不要去窑厂看看他们?”
阿璃点了点头。
窑厂的工期还在继续,但纯粹是为了不让太爷起怀疑而故意磨洋工。
此时,曹不休正在讲解武道意境,林书友在很认真地学,陈曦鸢也跟着在练。
从效果上来看,林书友学得比陈曦鸢快多了,至少那种架子感已初具雏形。
而陈姑娘,打得还是很生硬,她是骨子里抗拒学这个,如果不是小弟弟的要求,她早晒网去了。
曹不休对林书友很是满意,能在生命最后时刻,把自己的绝学种子教授出去,不失为一种美好。
“对,就是这样,用心感悟。”
曹不休边鼓励着边打开旁边的糖罐将手伸进去,摸来摸去,空手而出,一整罐糖,半个上午,竟被他一个人给吃光了。
他的消渴症不是天生的,而是他真的爱吃糖,烂脚后为了不截肢不得不克制,这会儿命就只剩一个月了,肯定疯狂地造。
林书友:“老师,我去给你买。”
陈曦鸢:“阿友,你接着练,我去买。”
坐在河边的李追远,看见远处村道上抱着罐子哼着歌走来的陈曦鸢,开小差让她感到愉悦,陈姐姐时不时还转个圈。
没开域,加之刻意玩耍,圈一不小心转大了,转到了村道水泥路边缘,她身子先是前倾再是后仰,踮着脚,努力维系着平衡。
等彻底稳住后,她开心地笑了,接下来就故意沿着路边走。
陈曦鸢身材高挑,腿长,除了刚开始还会有些许摇晃外,走着走着就顺畅起来,还给人一种独特的优雅感,像是只迈步前进的丹顶鹤。
这武道意境感,就这般流淌出来。
“小弟弟!”
陈曦鸢走在水泥桥上对下方招手。
李追远:“练得不错。”
陈曦鸢脸一红,以为小弟弟知道了那边的教学进度故意在调侃自己,当即不满道:“哼,我听得懂!”
李追远:“继续努力。”
陈曦鸢:“小弟弟,不是说好的么,不许跟我说反话。”
李追远没作解释。
有时候,真不怪赵毅在陈姑娘面前总是受内伤,老天爷追着喂饭,虽羡慕眼红却能理解,但这种被喂了饭自己还不以为意、甚至都不知道的,真的很让旁观者内心冒火。
“张婶,这些糖,我都要了。”
“全要啊?”
“嗯,全要,你再去进些吧,可能晚上我还得来买。”
“丫头,你是要办事么?”
“嗯?”
“办喜事?”
“我?”
“你要是准备办事,我就去给你批发进一批,这样单买不划算。”
“不是办喜事,是有人爱吃,这样吧,张婶,你就当办喜事帮我进糖吧,就按办一个月的喜事来进。”
“真的假的?”
“真的,钱给你。”
“好,婶儿帮你安排。”
这时,柜台上的电话机响起,张婶先放下手中的活儿,接起电话。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喊小远侯。”
张婶儿习惯性地想把电话挂了去喊人,陈曦鸢伸手接住了话筒,她刚刚听到了话筒里传来的薛亮亮焦急声音。
这时候,就不在乎什么规矩了,她把话筒接过来,问道:
“喂,亮亮哥,你找小弟弟是有什么事么?”
“我妻子突然要生了,人已经送去了江边,我担心……”
“好,我这就通知小弟弟去!”
陈曦鸢挂断电话后,立即向河边飞奔。
大哥大太大也太沉了,在家里时,李追远没有随身携带的习惯。
不过,谁想找他都不会联系不到,少年就算不在家里,也在张婶的山歌覆盖范围内。
“小弟弟,亮亮哥突然要生了!”
李追远站起身,他知道肯定是生产出了问题。
“人在哪里?”
“江边。”
李追远:“你先去村口叫车。”
陈曦鸢:“好!”
鱼竿鱼护留在原地,李追远和阿璃上岸,家都不回了,一起往村口走去。
隔着很远,李追远对笨笨招手。
笨笨看到了。
确切地说,因为太怕李追远了,所以只要李追远出现在他视野范围内,他必然会留意观察。
笨笨伏下身子降低风阻,小黑张嘴吐舌四蹄飞奔。
一人一狗跑得太快,临近村道时为了刹车,在田埂上跟黄牛般犁了一下地。
李追远:“你去通知谭文彬他们,亮亮哥妻子要生了,让他们准备好东西去白家镇。”
笨笨和小黑一起点头。
随即调头,向着窑厂工地奔驰而去。
“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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