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一块聊了几句，有资格的人跟方星河道了声“祝您拿奖”，没资格的人像嘍囉一样站了一会儿，大家纷纷散去。

《触不可及》剧组来到观眾席第一排，跟著导演进行下一场社交。

谋子冲他们点点头，没有起身。

法国著名女导演，《罗曼史》的作者凯萨琳布雷亚，第一个迎上来和方星河拥抱。

“恭喜你，sr，你又拍出了一部伟大的作品！”

《本能》的导演保罗范霍文轻轻鼓了两下掌，笑道：“出色的发挥，很荣幸能够见证你的时代。”方星河马上闻到了“舔味”。

商业片导演舔他很正常，因为星河影业是真有钱，方星河作为演员也是真好用。

但是另外两位艺术片导演也在舔，而最该上前的谋子躲得那么远，这就是一种有点明显的信號了。莫非是金狮没撕到，这帮人在这儿给他补面子呢？

方星河对於今年的最高奖没有太大把握，谋子当主席自然是优势，但是《触不可及》的故事太清晰了，不见得很受欢迎。

这部电影送到坎城，获得金棕櫚的可能性不到一成。

那种深刻隱晦的艺术调调不够，故事性太完整，情绪太强烈。

用场刊媒体的话来形容：“这是一部极富人文关怀的优秀故事片，但在导演技法上没有任何大胆尝试，规矩得不像方星河。”

“我怀疑，他只会拍这种平铺直敘的故事片，《少你》如此，《触不可及》亦然。”

李安之所以敢顶他，也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

一大眾意义上的好电影，专业人士眼中的故步自封。

方星河不动声色，简简单单依次问候，落座后就不再瞎琢磨。

他已经尽力了，为了给评委们投票的理由，他甚至当眾喷了李安一顿，让今年的威尼斯热度爆涨。接下来，是听天由命的时刻。

拿到金狮最好，拿不到……难道就耽误我掀桌子了吗？

不存在的。

影厅的灯光很快暗下去，《触不可及》开始了它在威尼斯的最后一次放映。

屏幕亮起，吊儿郎当的出现在画面中。

《触不可及》最显而易见的优点，毫无疑问是表演。

方星河本人很狂，很屌，很喜欢奇装异服，但他本人的气质绝不混。

腰背笔直，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嗯嗯啊啊的结巴停顿和靠草你妈的口癖。

他像一柄剑，经常割伤小人。

而陆小野一眼看上去，就是个混过的。

有点儿弓著背，走路略带八字，上身微微摇晃。

哪怕去应聘时刻意挺胸抬头，也有一种骨子里的散漫一一那是在社会底层混久了的刻骨印记。看人时要么直愣愣的，要么下意识用余光。

直接的时候不礼貌也不留余地，间接的时候心虚没底气一一没见过世面的土狗，胆子有时候很大，但骨子里並不自信。

陆小野和张小北都是底层混混，可是他俩也截然不同，叫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张小北更少年感，更纯粹，而陆小野更成年，更大眾化。

全世界哪里都有陆小野这种混混，特徵太清晰了。

“哇！不管第几次看，我都会为方星河的演技所震撼……这些特徵，抓得实在太准確！”

“他对於肢体的控制，在30岁以下的男演员里是独一档。”

“嘘，你再听听他的词！”

陆小野开口时带著明显的东北口音，这不难，然而他用语调的变奏实现了“声音重气轻”，这就是炫技了。

比如和陈大富的初见，陈大富讽刺陆小野可以去夜总会上班。

“给我夜总会的电话。”

陆小野向管家姜武伸出手：“然后咱们撒由那拉！”

声音很重，语气激昂，但是，观眾能够从他的眼神和语调中清晰的感受到，他並不像看上去那样坚定，气势很虚。

这样的矛盾感，让人立即理解，陆小野很需要这样一份工作，但这份工作和他的自尊產生了衝突，所以他选择保护自尊心。

而接下来陈大富的回应，更是精彩绝伦，让整幕戏充满了戏剧衝突，扣人心弦。

“大富陈值得一个影帝。”

“sr也值得，他们是平衡的。”

观眾们窃窃私语。

李安的眼神有些恍惚，他能感受到，这是两位顶好的演员，真实、深刻、不流俗，所有文艺导演最希望合作的那种演员。

如果有机会，他也想用方星河拍片。

可他怎么就非得盯著我不放呢？

我怎么了？

够包容他了吧？

《少你》那一届的金马奖还是我亲自邀请的！

安子既愤怒，又酸楚。

从他的本心出发，是真的没有想过与方星河为敌，也不愿意与他为敌。

可这次，真是方星河太过分了！

两人的衝突，发生在开幕式结束之后的酒会上。

安子在吹捧中喝了点小酒，但是並未得意忘形，只字不提奖项，只是滔滔不绝地分享了拍这部《色戒》的导演理念。

“我的电影，前半程在描绘“色』，后半程则是讲如何跳出这个人性弱点，做到“戒』。

这不是一部爱情片，这里的爱是一种表演、陷阱和幻象，最终我想展现的是“残酷的美丽』，而非“美丽的残酷』。

如同洞穴深处，一个恐怖的地方，像是地狱……”

周围人纷纷鼓掌，仿佛他讲得好极了。

结果方星河就像今天李安经过他身旁那样，从安子身旁经过，留下了一句冷酷的贬斥。

“男主角仿佛惊弓之鸟，人性只剩下戒备。女主角一无所有，只有不值一提的情慾。你在这种空洞苍白的地狱里提炼出什么深刻的东西了？没有。两个小时的冗长垃圾而已。”

当时，周围的人全都惊呆了。

安子先是难以置信，紧接著气到头皮发麻，最后哆哆嗦嗦指著方星河的背影，喊道：“你你你……你说什么？！”

安静迅速扩散，到处都是宾客们不明所以的茫然眼神。

方星河停住脚步，转过身。

他看著安子，认认真真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的电影是垃圾。”

现场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