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整顿军心 晋庭汉裔
刘羡当然明白杜弢的用意,刘羡虽然大包大揽,说是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但作为天子,任何决定都会有正面与负面的政治影响。而刘羡既御驾亲征,其潜台词很容易就解读成天子对杜弢的不信任,这极有损杜弢的威望,可能让他以后难以服眾。
故而刘羡当即將他扶起,说道:“此语太不合时宜,景文休要再说!你是我看重的爱將,眼下正是用武之际,如果连你都要辞官,我该用谁来上阵杀敌呢?”杜弢仍是请罪,刘羡又劝之再三,这才將他安抚住。
回头隨杜弢去视察隨行的淮南將士,发现士卒们士气都与杜弢一样,颇有些低落。虽然就军容来看,这里面有近三万人,且不乏勇士壮士,可因为杜弢上任以来,扬州形势不断败坏,加之前几日,齐人在建鄴那一场大火,火光通天,北岸完全可以看到。如此重镇毁於一旦,眾人皆以为无顏面对天子,故而精神都较为低迷,垂头丧气,不敢与刘羡进行对视。
刘羡意识到,当务之急便是重振士气,然后他要求去拜祭何攀。
自从杜弢上任以来不久,何攀便溘然长逝。按理来说,在合肥解围之后,汉军就应该立刻將这位老人的棺槨送回巴蜀,落叶归根。但考虑到何攀的遗愿,说是希望看到九州一统,而今扬州的战事尚未结束就將他送走,恐怕何公泉下有知,也会心生幽怨吧。於是杜弢就与何彰商议,將何公的棺槨留在军中,打算等打完了这一仗后,再將其送回巴蜀。
刘羡也赞同这个做法,正好以此为机会向將士们表明心意。於是就换上了一身素衣,率眾到何攀棺前拜倒,而后举酒在手,將之缓缓洒之於地,並对左右追忆往昔道:
“我与何公,其实並无多少交情。初见之时,已经是年过三十了。他当时並无出仕之心,只是经不过我再三劝諫,心中又有爱国復国之念,方才不顾年迈之躯,为我奔波不已,不意如今竟病死沙场。我亏欠何公何其之多啊!”
一开始,刘羡还只是感到哀慟,但回想到自己在洛阳去何府前堵门的那个深夜,心中欷歔不已。若是没有何公的帮助,大概自己是无法撑到从洛阳逃脱的吧,可惜自己却没来得及让他看到太平天下,想到此处,刘羡脑海中又记起何攀临死前的上书,一时情绪难以抑制,不禁当眾落泪失声,继而卮脱手而出,坠落於泥土黄尘之中。
左右诸將见状,也都受天子情绪感染,也隨之悲痛洒泪。毕竟到了现在这个年头,从蜀汉时期就存活的老人实在是不多了,而何攀出生於蜀汉,入仕在前晋,而后隨王濬灭吴,见证了整个前晋朝廷的兴衰起落,又参与了大汉的復国与復兴,不可谓不德高望重。眼下就此离去,实在是国家的一大损失。
尤其是隨刘羡初次东征的譙登,他隱居多年仍然能够出仕,便是由於何攀一直刻意帮他养望。此次出山,本意是想拜见何攀最后一面,奈何天高地远,力所不及,最后果然没有赶上,此时当真悲痛,落泪非常人所及。
而哭过之后,刘羡擦拭泪水,又拿出一封詔书,对眾人念道:
“以何公之功绩,不辞辛劳,首启戎行,唱率群后,抵平江表,定土淮南,令汉室危而復安,三光幽而復明,可谓功格宇宙,勛著古今。夫褒德铭勛,先圣之明典。今追赠何公侍中、三锡,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太傅、都督、刺史、公如故,赐钱百万,布千匹,諡曰忠武,祠以太牢。”
这正是刘羡在义安就准备好的《追諡何公詔》,他希望以此来表明朝廷对元勛的態度,更可鼓舞军中士气。只是临到棺前,他又觉得犹有不足,便又对何彰道:
“以何公之功劳,只论勋爵,恐怕难以报恩。我今日赐你家免死铁券,只要不是谋反、大逆、不道这样悖逆天下的大罪,可以免你家十死。金石为盟,丹书刻字,永不反悔!”
在何彰谢恩之后,刘羡又转身对眾將士说道:“先贤虽死,可我们这些后人也要继往开来,战事在即,不要辱没了先人的遗志,尔等勉之!”
眾將士慨然应诺,虽然岁月无情,人死不能復生,可有逝者才有来者,老者的死亡,同样给后来人带来了新的机会,何攀一死,也就意味著上一代的巴蜀三杰正式退出歷史舞台,现在该是后人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而后刘羡巡视军中伤病营,慰问將士,当眾赏赐此前在淮南、合肥、居巢抵御齐人的將士,声称他们是有功之人。同时又任命杜弘为徐州刺史,王真为广陵都尉,高宝为临淮都尉。广陵郡、临淮郡,这些都是齐人现在占据的地盘,刘羡却在临战前任命官职,这也是向將士们表明自己的信心,不只会將齐人赶出江左,更是会开疆拓土,获得一场辉煌的胜利。
如此一连串的政治表態之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但淮南军的士气明显好转,在结束巡营后,返回乌江城的道路上,诸將也开始向刘羡主动请战。而刘羡笑而不答,只是最后让各將校先好好歇息,等明日一早再行商议。
刘羡下榻的地方是在乌江城中的县府,內里早就为刘羡打理好了,床榻、火盆、屏风、灯树一应俱全。桌案上还准备有淮南著名的特產,即刚做好的淮南牛肉汤以及八公山豆腐,还冒著热气。但刘羡没什么食慾,他稍微吃了两口就开始沉思钱唐那边的局势,以及郭诵何时能从交州赶到会稽。
正在心中默算之时,门外突然响起了异动,李秀出门观看,继而与来人窃窃私语。刘羡本来不甚在意,不料李秀急匆匆地走进来,对刘羡说道:“陛下,有人要见你。”
“这么晚了,不是说有公务明日再商议么?”刘羡略有些诧异。
李秀微微摇首,来的是谁?眼眸中含著几分难以言明的笑意:“陛下,不是公务,是私事。”然后她贴近刘羡身边,耳语道:“是孟三郎带著二殿下过来了。”
听到这几个字,刘羡悚然一惊,立刻起身立定,来回徘徊片刻后,他长嘆一口气,对李秀道:“我知道了,是债就躲不过啊,那你带他进来吧。”(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