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戈的右臂恢復了正常的形態。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灰色的血液还在从尚未完全癒合的伤口里渗出来。他朝穀仓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朝黛安娜的位置衝去。

但林恩挡在了他前面。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或者说愚蠢——在一个变种人面前充当肉盾。但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举起格洛克，几乎是贴著阿尔戈的脸开了一枪。

子弹在极近的距离上几乎不可能被躲开。阿尔戈来不及让身体完全变形，只能偏了一下头。子弹没有打中他的面部，但是擦过了他的左耳，撕裂了一大块皮肤和软骨。

阿尔戈发出一声真正的惨叫。那声音不像是人类的嗓子能发出的——更像是金属在磨擦，尖锐而刺耳，在空旷的农场上方迴荡了很久。

他向后退了几步，左手捂住血流如注的耳朵。银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於恐惧的东西——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疼痛的恐惧。

“你——“他的声音变得嘶哑而扭曲。

林恩没有给他说完话的机会。他朝黛安娜做了一个手势，两人同时从不同方向开火。

枪声在暮色中连成了一片。子弹从两个角度交叉射向阿尔戈的身体，他无法同时朝两个方向变形闪避。数发子弹打中了他的腹部、肩膀和手臂，每一发都在他的体表撕开一个暗灰色的伤口。

阿尔戈跪倒在地上。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皮肤表面泛起一阵阵不规则的波纹，像是他体內的变形能力已经开始失控。左耳的位置还在大量流血，暗灰色的液体沿著他的颈部流进风衣的领口。

“够了。“他用一种沙哑到几乎无法辨识的声音说。

他猛地用双手撑地，身体整个弹了起来——不是站起来，而是像一只受伤的蜘蛛一样，用四肢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姿態朝后方弹射出去。他的速度依然惊人，但比之前慢了很多，能看出他的身体机能已经受到了严重的损伤。

他落在道奇挑战者旁边，用一只手拉开车门，另一只已经变形为尖刺的手臂撑在车顶上。

林恩举起枪瞄准。

“別追了，探长。“阿尔戈歪著头看著他，银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光。他的脸上有血，有泥土，有那种变形能力失控后留下的不规则的纹路。“今天是我轻敌了。但下一次不会了。而且——你应该仔细想想，你的行踪是怎么泄露的。一部手机？你真的觉得就这么简单？“

他钻进车里。引擎轰鸣了一声，道奇挑战者打著旋掉了个头，捲起一大片尘土，朝土路的方向疾驰而去。

尾灯在暮色中变成两个红点，越来越小，最终被黑暗吞没。

农场重新陷入了沉寂。只有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和两个人粗重的喘息。

林恩把枪放下来，手臂止不住地发抖。他的防弹背心前面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如果不是穿了这东西，他的胸骨现在已经碎了。他的左肩在翻滚的时候撞伤了，此刻正在发出钝重的疼痛，但好在没有骨折。

黛安娜从穀仓后面走出来。她的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大概是碎石弹起来擦到的——除此之外没有受伤。她走到林恩身边，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大约十秒钟，黛安娜先开口了。

“弗兰克管这叫简单的接送任务。“

林恩看著她，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疲惫的笑声。

“你没事吧？“

“没事。你呢？“

“肩膀有点疼，其他还好。“

凯文从车里探出头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结束了？他走了？“

“走了。暂时安全了。“

凯文从车上下来，双腿有些发软，扶著车门站了一会儿才稳住。他看著地上那些暗灰色的血跡，嘴唇不停地哆嗦。

“那是什么东西？那根本不是人。“

“是变种人，“黛安娜冷静地说，“但也会流血，也会受伤，也会逃跑。他不是不可战胜的。“

林恩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暗灰色血液，放在眼前端详。那液体的质地比正常血液更粘稠，在空气中很快就开始氧化，变成一种接近黑色的顏色。

“他的再生能力已经被我们消耗了不少，“林恩站起身，“至少需要几个小时才能恢復到战斗状態。我们必须在他恢復之前儘可能拉开距离。“

“还有一件事，“黛安娜的表情变得严肃，“他临走前说的那番话。关於我们的行踪怎么泄露的。“

林恩点了点头。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凯文的手机確实是一个漏洞，但阿尔戈的那句“你真的觉得就这么简单“暗示著还有別的泄露渠道。

“先走，“他说，“路上再想。“

黛安娜检查了一下车辆——几个弹孔打在引擎盖上，但都是浅表损伤，没有影响到关键部件。轮胎完好，油量还有半箱。

三个人重新上车。黛安娜发动引擎，福特金牛座调头驶出废弃农场，回到76號公路上。

他们在黑暗中又开了將近三个小时。

內布拉斯加的夜晚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旷。公路两侧是无边无际的玉米地，乾枯的秸秆在夜风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双手在黑暗中摩挲著什么东西。偶尔一辆反方向驶来的卡车从对面呼啸而过，车灯扫过挡风玻璃的一瞬间，车內三个人的脸都被照得惨白，然后又重新被黑暗吞没。

林恩的肩膀越来越疼。翻滚时撞在柵栏柱上的那一下比他最初以为的要严重，每次转动方向盘或者抬起手臂的时候，一股尖锐的刺痛就从肩关节传到锁骨。他用右手按了按左肩，手指碰到了一片肿胀发硬的区域。

“你的肩膀不太对劲。“黛安娜从副驾驶的位置上侧头看了他一眼。

“淤血而已。“

“淤血不会让你每隔三十秒就皱一次眉头。“

“我没有——“

“你有。从刚才上车到现在，我数了至少四十七次。“黛安娜打开手套箱，从里面摸出一管止痛药膏和一卷弹性绷带。“下次停车的时候让我看看。如果是韧带拉伤，不处理的话会越来越糟。“

林恩没有再爭辩。他知道她说得对。

凯文在后座终於从蜷缩的姿势里舒展开来，但他的眼神还是飘忽不定的。自从手机被扔掉之后，他就陷入了一种沉默的自责中，嘴唇紧抿著，一句话也不说。

“凯文。“林恩从后视镜里看著他。

“嗯。“

“別再想手机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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