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28章 [朝如青丝暮成雪]  大周文圣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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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直到此刻,他仍无法完全理解,自己为何会败,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

江行舟缓缓走上前几步,在距离朱希一丈之外停下。

他低头看著这位须臾间从巔峰跌入暮年的对手,曾经咄咄逼人、誓要捍卫道统的理学大儒,如今只是一个气息奄奄、行將就木的老人。

“朱公,”江行舟的声音平静无波,既无胜利者的骄狂,也无对失败者的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陈述,“回去,安享晚年吧。最后几月,陪陪家人。”

这不是胜利者的怜悯,更像是告诫。

他击败了朱希的道,重创了其道心与本源,但並未取他性命。

此刻的朱希,道基已毁,文气枯竭,生机如风中残烛,最多不过数月寿元。

对一个曾站在文道高峰的大儒而言,这或许比死亡更难以接受,但这便是“道爭”失败者最常见的结局朱希,半圣世家出身,人族大儒。

任何一位大儒的陨落或废掉,都是大周人族文道、乃至国力的一大损失。

这並非江行舟希望看到的结局。

他创立“心学”,意在开闢新路,而非屠戮人族同道。

但是,道爭,从来残酷!

这是理念与道路的根本碰撞,是道统与传承的生死相搏。

没有温情脉脉的谦让,没有点到为止的客气。

胜者通吃,道统昌隆;败者黯然,道消身殞。

这是文道长河自古以来,用无数先贤的鲜血与陨落,写下的铁律。

江行舟踏上这条“离经叛道”之路时,便已对此有清醒的认知。

今日若非他胜,那么此刻倒在地上,甚至身死道消的,便是他自己。

他立下的“阳明心学”,也將被斥为异端邪说,被天下唾弃,再无立锥之地。

所以,他脸上无悲无喜。

这不是冷酷,而是一种勘破、一种坦然。

他尊重对手,尊重这场对决,也尊重“道爭”本身的残酷法则。

说完这句,江行舟不再看地上气息微弱的朱希。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承天门广场四周,掠过那些面色各异、心神剧震的观战者们,最后,落在了高台之上,那一片或震惊、或骇然、或愤怒、或沉默的理学大儒们身上。

阳光洒落,给他月白色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纤尘不染,更显挺拔孤高。

他负手而立,声音並不高昂,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每一个角落:

“还有哪位,赐教?”

简单的五个字,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没有胜利后的炫耀,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仿佛只是在询问,还有谁,愿意继续这场论道,或是……论战?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结果令人匪夷所思的对决,余波仍在每个人心头激盪。

朱希,堂堂理学大儒,半圣世家出身,浸淫“格物致知”、“天理人心”之道数十年,修为精深,在中眾大儒之中,绝对算得上是中等偏上的人物。

他方才所施展的“经义化剑”,融合《大学》纲领条目,其威力、其精妙、其代表的正统性,在场的大儒们捫心自问,能接下者,有,但要说能如江行舟这般,不仅接下,更以一首诗,引动“时光”、“心绪”之力,直接冲刷对方道心,令其瞬间衰老、道基崩溃……无人敢说有十足把握,甚至,无人敢去想!江行舟所展现出的实力,已经彻底顛覆了他们对“五殿五阁大学士”这个文位的认知!

那不是简单的文气雄浑、文宝眾多,那是对“道”、对“心”、对“文”的理解和运用,达到了一个他们难以理解、甚至感到畏惧的层次!

那首《將进酒》,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一种“道理”的碾压,一种“意境”的升华,一种“心”对“理”的超越!

在这种层面的较量中,文气的多寡,文宝的品阶,似乎都退居其次,真正决定胜负的,是对自身“道”的领悟深度与纯粹度,是“心”的力量。

朱希败了,败在“理”不如“心”活,不如“心”真,不如“心”敢於直面“万古愁”,敢於“天生我材必有用”,敢於“但愿长醉不愿醒”!

辩论文道,他们自忖,恐怕无人能在这“阳明心学”的机锋与逻辑下占得便宜。

江行舟今日的论述,已非单纯的辩才,而是自成体系,根基深厚,其“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之说,虽惊世骇俗,却逻辑自治,难以从理论上彻底驳倒。

说不过,那便只剩下“武斗”一途,以力证道,以胜败论高低。

这是解决不可调和之道爭的最后手段,也是最残酷的手段。

可是,武斗……谁能战而胜之?

看看地上的朱希,便是前车之鑑!

连朱希那等修为,都被摧枯拉朽般击溃,道心破碎,生机奄奄。

换自己上去,又能好到哪里去?

是能抵挡那“黄河之水天上来”的磅礴?还是能无视那“朝如青丝暮成雪”的岁月侵袭?或是能承受那“与尔同销万古愁”的意境冲刷?

高台上,孔昭礼面色铁青,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既有对朱希落败的震惊与痛惜,更有对江行舟展现出的恐怖实力的忌惮。

他身为半圣嫡系,修为、底蕴自是比朱希更强一线,但看著江行舟那淡然平静、仿佛深不见底的模样,他竞也一时失去了必胜的把握。

尤其是那首《將进酒》,其中蕴含的意境与力量,让他都感到心悸。

孟怀义等其他理学大儒,亦是面面相覷,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他们之中,不乏与朱希实力相仿,甚至略强半筹者,但江行舟贏得太过诡异,太过轻鬆,那“岁月”、“心绪”的攻击方式,闻所未闻,防不胜防。

谁又敢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朱希?

死寂,在无声蔓延。

空气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铁铅。

只有远处朱家族人压抑的哭泣声,以及朱希那微弱断续的喘息声,在提醒著眾人方才那场对决的残酷。江行舟独立场中,静静等待。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骇、或沉默、或犹豫的脸,最后,再次平静地重复了一句:

“阳明心学,在此。还有哪位,愿来论道?”

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重锤,敲打在每一个理学大儒的心头。

是战?是退?

战,或许身败名裂,道途断绝,如朱希一般。

退,则理学今日顏面尽失,道统威严扫地,而“阳明心学”將踩著朱希的败绩,在这承天门前,在天下人瞩目之下,正式宣告崛起,再也无法遏制。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高台上为首的那几位,尤其是面色变幻不定、呼吸急促的孔昭礼。

作为在场地位最高、修为最强的半圣世家大儒,他的態度,將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理学阵营接下来的反应。

是忍辱负重,暂避锋芒?还是……不惜一切,捍卫道统最后的尊严?

孔昭礼的拳头,悄然握紧,手背上青筋暴露。

他死死盯著场中那袭月白身影,眼中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愤怒、忌惮、犹豫、不甘、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交织翻腾。

江行舟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站著,目光澄澈,仿佛能映照出每个人內心的挣扎。

风,不知何时又起,吹动他月白的衣袂,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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