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橘皮 妙厨
韩砺听得很认真,当中一直没有插话,直到宋妙说完了,方才问道:“你刚才所说,不知有无留下一点存证?”
宋妙道:“先前做了些抄录——我去取来。”
她说着回了后院屋子里,把从前整理出来的许多文书一并拿了出来。
韩砺接过之后,当即凑在灯下,逐一翻看。
宋记的油灯灯芯较细,宋妙见那光照甚弱,特地再点了一盏过来,又拿剪刀剪了灯芯,眼见韩砺仍在细看,也不去分他的心,干脆取了个碟子,先洗了鲜梨一只,细细削了皮,分了牙块,摆了竹签。
等切好梨子,她才把先前放在一旁的橘子拿了起来,慢慢剥着橘皮。
橘子称不上很熟,果皮同果肉贴得很紧,宋妙剥起来就格外仔细。
她把白色的橘络放进碟子里,那青黄相间的橘皮却是分为四瓣,尽可能完整地保留了下来,一时剥完,先尝了一片,抬头一看,却见对面韩砺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文书,正看向自己。
嘴里还有吃食,实在也不好说话,宋妙便拿手指了指那许多文书,微微偏头,做个询问动作。
韩砺又看了她一眼,方才道:“查得极为清楚,已经不单是线索了,御史台中哪怕随便一个人,只要顺着找,都能挖出东西来。”
又道:“若要弹劾,我其实也能出力,到底不如言官名正言顺,既方便抽调查看各处宗卷档案,又能催追后续——宋摊主如若放心,不如把这些誊稿交托于我,我这两天整理一番,拟一份文稿,再同你去一道去找言官。”
“给到公子手上,哪里来的不放心?”宋妙摇头道,“只不知找哪一位?你近来实在忙碌,如若走不开,也可以修书一封,我自家……”
正说着,韩砺看着她,慢慢道:“我不爱听这个话。”
宋妙微微一顿,安静一息,只把桌上那装着削切好梨块的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也不说话,而是瞥了过去一眼,却是低头吃起自己橘子来。
洞庭红橘,小小的一只,味道倒是很浓,八五甜,一五酸,正是宋妙最喜欢的酸甜滋味。
她一瓣一瓣地吃,等到吃完,把手擦净了,方才抬头道:“公子近来实在有些挑,这也不爱听,那也不爱听——究竟爱听什么?”
小小刺了一句,她却又笑了起来,道:“罢了,不说了——公子哪时得空?咱们去往哪里,又找哪一位官人——这样催你,你爱听了吗?”
韩砺顿时笑得很有些舒心样子,嘴角都忍不住向上勾了勾,道:“说哪里去了——只宋摊主尽可以多催,比起那些生分客套话,实在好听太多。”
又道:“你虽不曾见过此人,却熟识他的家人——其叔父便是曹老先生,素日最爱吃食肆里炙肉叉烧那一位。”
他笑道:“我今晚回去就择时整理妥当文稿,你若得空,明日方不方便?不如过了申时就来学中,咱们先同曹夫子打个招呼,后天再上御史台找那曹御史。”
听得曹御史来历,宋妙也颇觉意外,问道:“那我上门时候,要不要带些炙肉叉烧的?”
这话其实乃是说笑,不想韩砺听说之后,却是道:“倒也未尝不可——要是来得及,不如拎些馒头?我近来听得师兄叫唤,只说他们被拉着出题,不出完不给走,许多天晌午没来你这里吃饭了,个个都在抱怨。”
他说着,又把那许多文稿摊开,一处一处同宋妙确认其中细节,问了几句,复又要了纸笔,边问边写,足写了三大页,方才把那稿纸搁在一边晾放。
此处收拾妥当,他也不给宋妙接手,自己拎着笔、砚,就要去后头清洗,顺手又拈了桌上装橘络的小碟子,再冲那橘皮问道:“不如一道放进来?我拿去后头扔了。”
宋妙笑了笑:“公子不必理它,这洞庭橘不同旁的橘子,倒有些像橙子,我贪它一点柑橘香,打算留着闻味道的。”
正说着,因见那一旁碟子里削好的梨吃了大半,只剩一块小的,正要去收拾,不妨那一碟子连着梨,一道被韩砺拿了起来。
他道:“我既吃了,娘子就不要吃了,寓意实在不好。”
说完,左提右拎着地往后院去了。
剩得宋妙一人坐在堂中,略微反应了一会,复才低头一笑,因见一旁那稿纸已经干了,便过去仔细收了起来。
这里正卷纸,却听得后头一阵脚步声,她一回头,就见一个小儿跑了出来。
却是小莲。
宋妙有些惊讶,柔声问道:“不是才歇下了吗?怎的又起来啦?睡不着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小莲摇了摇头,道:“姐姐,我刚刚躺着,就想起来白日里五师姐说的话——她前日跟王三叔的车,见了那几个坏人,说是里头有许多起哄的,当中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头发就白了,耳朵还会扇风……”
她停了一下,把两只手放在耳朵上,做一副扑闪扑闪样子,道:“就是猪耳朵那样……”
宋妙手中动作一顿,先把那文稿放下,道:“是招风耳么?”
“对!对!”小莲急忙道,“姐姐从前说过,要是家里有人长会扇风的耳朵,那他家中可能还有旁人长,小孩子长白头发也是——我今日回来时候,在临街上头就见得这样一个人,他对面还坐着许师傅哩!”
“他带了头巾,但是没遮好,想来是右边额头顶上长的面疱太大太红太痛了,没敢绑得太用力——师父说这叫脾虚火旺——就把头发露出来了,怪白的!”
虽是小孩说的话,宋妙依旧很当回事,认真问了是在临街哪里遇到的人,对方有没有看到她,又再确认了几个细节,复才摸着小孩的头道了谢,催她去睡,又请了祁镖头出来。
她把小莲的话简单复述一遍,又说了许师傅情况,最后道:“虽不晓得是做什么来的,但多半没有好事——不知能不能盯一盯这两个人?免得他们生事。”
祁镖头立刻就安排了人出去。
只是没一会,去的人就回来了,道:“那一排许多茶楼酒肆,客人还不少,里头没见着哪个招风耳、少年白的,没了合格,另一个就难找了……”
白头招风耳自然是好认的,但光找许师傅,若没有熟人带着,毕竟没见过,根本无从找起来。
宋妙想了想,道:“我给他画个像。”
她说着,忙转去后头取了纸笔出来。
许师傅在食肆里做了好一阵子事,宋妙对其人长相十分熟悉,并不用人形容,自己凭着记忆,寥寥几笔就勾勒出其人面庞轮廓来,约莫只花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画完。
她撂了笔,一抬头,就见对桌坐着两人,一个祁镖头,另一边却是个镖师。
二人见她停了笔,忙把其余镖师叫了出来一齐看画,又安排几个人带着那画像悄悄出了门去。
等人走了,那祁镖头又一指桌上一页纸,道:“韩公子说看着娘子认真,不想出声打搅,先走了——那里给留了封信。”
宋妙倒也不意外,随手拿了那页纸,上头也没旁的内容,不过两句。
“竹筒枯木,聊得一枝。”
她先是一怔,在桌上找了找,继而转头,却在隔壁桌上看到了一只竹筒,里头果然插了一枝带叶橘枝,枝头除却叶子,竟是又拿绳子缠了七八只橘子皮上去,做成花开模样。
怪糙的,只凑近一闻,柑橘皮、叶香气都很足,碰一下,抖三抖,一幅耍赖模样。
宋妙同祁镖头等人招呼了一声,回了屋,把那一竹筒柑橘“花”枝也带了回去,摆在床头的小木凳上。
次日晌午,一个镖师匆匆忙忙回了食肆,道:“那讹人的老头……我好似看到他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