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並肩向山门內走去，眾弟子恭敬跟隨其后。

行至三清殿前广场时，张之维脚步微顿，忽然后退半步，神色一整，双手抬起，左手抱右手，拱手当胸，身姿端直，向韩云行了一个標准的天师府“三礼”中的“拱手礼”。

此礼看似简单，却是道教內部极为郑重的礼节，左手抱右手，寓意为负阴抱阳、蕴含五行，內掐子午诀，外现太极图。

“龙虎山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张之维，”老天师的声音清晰而肃穆，迴荡在空旷的广场上，“见过小祖师。”

此言一出，身后的荣山、张灵玉等人，纵然早已被师父叮嘱过，此刻亲耳听到“小祖师”这个称呼从自家天师口中道出，仍是心神剧震，连忙跟著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韩云连忙上前一步，双手虚托：“老天师快快请起，折煞我了。什么祖师不祖师的，我只是侥倖被葛祖看中，有一二缘法，继承了葛祖的些许微末手段罢了。您才是异人界真正的定海神针，德高望重的道家前辈，万万不可如此。”

张之维直起身，眼神与韩云平和的目光一触，心中却是微微一凛。

他修行过百年，早已臻至“神莹內敛”之境，然而此刻看韩云，只觉得对方眼神清澈平和，望之如观深潭静水。

但细细感应，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蕴藏著无边无际的渊海，深不可测。其性命修为之浑厚，竟让他也生出一种难以窥其边际之感。

当下不由得暗嘆：好一个有道真修，不愧是得了数位老祖真传的人物！

“小祖师过谦了。葛祖传法，非同小可。礼不可废，请。”

张之维面上笑容不减，再次恭请，这次却是直接引向更为僻静的后山区域。

后山一处僻静的殿阁內，早已清扫布置妥当，窗外可见流泉飞瀑，松涛阵阵，雾气氤氳。

分宾主落座后，张之维竟亲自起身，为韩云奉茶。

只见他净手之后，取过早已备好的紫砂壶与两只素白茶盏。先以沸水温壶烫杯，动作舒缓而精准，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

接著取茶、投茶、高冲低斟，水柱落入壶中，发出清悦之声，茶叶隨之舒展翻滚。

稍候片刻，將茶汤均匀斟入两只茶盏，茶汤色泽澄澈，香气隨著热气裊裊升起，沁人心脾。

“小祖师，请用茶。”

张之维將其中一盏双手奉至韩云面前的小几上，姿態恭敬而不失从容。

“老天师亲自烹茶，韩云愧领了。”

韩云双手接过，致谢后，轻轻嗅了嗅茶香，然后小啜一口，赞道，“好茶，更难得的是这一份静气。”

张之维也端起自己那盏，饮了一口，方才笑道：“山野粗茶，小祖师不嫌弃就好。”

他放下茶盏，笑容可掬地看著韩云，语气热络中带著试探：“小祖师此番亲临我龙虎山，不知有何指教？可是有道諭示下？”

“您放心，您可是我道家现在共尊的小祖师，只要您一声令下，咱龙虎山上下，说什么也要把您吩咐的事情给办得漂漂亮亮！”

韩云闻言，轻轻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盏，杯底与紫檀木几面接触，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嗒”声。

他脸上的笑意敛去，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指教不敢当。倒也没什么具体的大事，就是想问一问老天师，”韩云目光平静地看向张之维，“您对现在这异人界的局势，怎么看？”

张之维眼中精光一闪，旋即打了个哈哈，捋著长须道：“还能怎么看？有哪都通维持著，大体还算安稳，各家各派也都守著规矩。而且，老道我又久不出山，消息闭塞，具体的一些事情，实在是不太清楚。”

韩云微微摇头，意有所指道：“不止囊括於神州异人界，我指的是国內和国外，整个世界的异人格局。我听说，老天师您交友广阔，和国外的一些大师”也颇有来往？”

张之维见韩云点破，也不再完全否认，呵呵一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小祖师消息灵通。不错，老道我確实与西方一所魔法学院的院长有过几次书信往来，也略略探討过一些修行心得。对国际异人界现在的局势，倒也略知一二。

“”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缓了些：“如今这国际异人界，有墨守成规、故步自封者，也有不適应时代变化、日渐式微者，当然，也不乏锐意进取、试图拥抱甚至引领时代者。”

“总体来说，近百年以来，是世界发展变化最大、格局变动最剧之时。飞机大炮、信息网络————这些东西对世俗衝击巨大，对异人而言，又何尝不是？”

“至於异人未来的路~”

张之维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感慨与倦色，摆了摆手：“老道我年纪大了，也管不了这许多。”

“儿孙自有儿孙福，未来异人究竟该何去何从，前路飘渺难测，老道我，不敢妄下断言啊！”

韩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紧接著，便又说道：“老天师所言俱是实情。

但有一件事实，自神州上下五千年文明史以来，却是一直不曾改变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那就是，落后，就要挨打。”

殿內似乎因这句话而空气一凝。

韩云继续道，语气平实：“国外的异人组织，可没咱们神州异人界这么高的道德底线。”

“这么多年来形成的潜规则”，丛林法则、弱肉强食，在他们那里体现得更加赤裸裸。资源、话语权、甚至是生存空间，都在被重新划分。”

他看著张之维的眼睛：“在我看来，现在摆在神州异人界面前的，其实只有两条路。”

“要么，坐视其继续这般稳定”地没落下去，直到有一天，连自保都成问题，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要么————”

韩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著一种破开迷雾的决绝：“布道天下！”

“布道天下”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静謐的殿阁之中。

张之维端著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几滴琥珀色的茶汤溅出，落在紫檀木的几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凝重与惊诧。

他缓缓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如电，仔细地、重新地打量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小祖师”，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布道天下？將修行之法、异人之能，广传於世？

这想法，何止是惊世骇俗！

“小————小祖师，”张之维的声音带著一丝乾涩，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充满了劝诫与担忧。

“布道天下，这四字说得容易，但做起来，难如登天啊！稍有不慎，便是满城风雨，天下动盪！”

“异人之能一旦失控扩散，对现有社会秩序会造成何等衝击？您应该清楚，那意味著什么。”

“上面，也绝不会允许这等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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