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一章 千里不留痕 绝色生骄
钟离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魏长乐的思绪。
他回过神,扭头看去,只见钟离馗带著几个人快步跑来。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
他看到钟离馗脸色铁青,眼眶微微泛红,心中明白今夜如此惨重的损失,钟离馗这个领头人心中必然悲痛万分。
“钟离大侠。”魏长乐迎上去,“你放心,弟兄们因我而死,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无论是谁在幕后主使,无论他们逃到哪里,我都不会放过。”
“大人別这样说。”钟离馗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大家走这条道,本来就是提著脑袋討生活。从走上这条路的第一天起,就做好了客死他乡的准备。这条路本就艰难,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说著,抬起手,將一把刀送到魏长乐面前。
“大人,你看。”
魏长乐接过刀,借著微弱的雨光细细打量。
这是一把长刀,刀身比寻常刀具略宽,刀锋依然锐利,虽然经过一场廝杀,刀刃上却没有明显的卷口。
“这是......?”
“刺客的刀。”钟离馗的目光落在那刀上,“大人是用刀的,应该对刀很了解。”
魏长乐摇摇头:“那倒没有。我虽然用刀,但只懂怎么杀人,不懂怎么看刀。”
他反覆看著手中的刀,又问:“这刀有什么问题?”
“看来大人真的看不出来。”钟离馗深吸一口气,“大人,这是军刀。”
“军刀?”魏长乐心中一震,忍不住扭头望向那边被押著的面具人,“你的意思是说,这些刺客出自行伍?”
钟离馗缓缓摇头:“他们是什么来路,我现在无法確定。但他们用的刀,一定是军刀的工艺。这一点,我可以用性命担保。”
魏长乐眉头紧皱:“怎么讲?”
钟离馗抬起手,將自己的刀亮在魏长乐面前。
两把刀並排举在空中。
“大人,你看我这把刀。”钟离馗指著自己的刀,“这並非我自己的佩刀,是经略使大人给商队配的,出自襄阳武库。大人应该知道,毛大人亲自下令,给商队配了四十把刀,每一把都是登录在册的。等商队返回襄阳,每一把刀都要上交武库,少一把都不行。”
魏长乐自然知道这件事。
他將两把刀並在一起,仔细比对。
“两把刀的造型......確实有些不同。”他皱眉道:“刺客这把刀,刀身似乎更厚重一些,刀尖的角度也不太一样。”
“外观確实有差异。”钟离馗点点头,“但我可以確定,锻造的工艺完全一样。大人可能不懂兵器锻造,军刀和民间刀具的锻造方法完全不同,所用的材料也不一样。说得更明白一些.....!”
他顿了顿,继续道:“军刀是由朝廷负责锻造,锻造的工艺十分特別,是歷代官匠积累下来的秘法,民间匠人根本不知道军刀的锻造法。工部下面有军器监,军器监下面设有弩坊署和甲坊署,所有的刀枪箭弩都出自军器监,甲冑护盾则是出自甲坊署。这些衙门里的官匠,都是世代吃这碗饭的,手艺只传自家人,外人根本学不到。”
魏长乐明白,钟离馗虽然不是官府中人,但见多识广,了解这些並不稀奇。
“你的意思是说,民间无法锻造出这种兵器?”
“很困难。”钟离馗正色道,“锻造技术,不是说会就会的。朝廷的锻造工艺,都是歷代最好的工艺积累下来,所用的材质、锻造的方法、淬火的火候,都不是民间匠人所能企及。据我所知,军器监的匠人都是世代相承,他们有军籍在身,一生只会为朝廷效命。可以说承袭下来的技艺,让他们都端著铁饭碗,世世代代吃这碗饭。”
魏长乐若有所思地点头:“为了保住铁饭碗,当然不会將锻造技艺轻传於人。”
“正是。”钟离馗道,“而且我还了解到,如果他们真要是將技艺泄露给外人,一旦被查出来,那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军器监的匠人,祖祖辈辈都在这行当里,谁也不敢拿全家人的性命开玩笑。而且谁也不会將铁饭碗交到別人手里。我行走江湖多年,也是见识过诸多兵器。民间確实也有技艺高超的顶尖匠人,譬如大人手里的鸣鸿刀,那是神兵利器,军器监锻造不出来,民间普通的匠人更是锻造不了,只能出自顶尖的铸剑大师之手。”
魏长乐竖起手中的军刀,凝神细看。
“军器监和民间锻造出的兵器,內行人很容易就能分辨。”钟离馗继续说道,“今晚这群刺客的兵器,我可以用人头担保,就是出自军器监之手。但这种样式的刀,虽然工艺和材质与军刀几乎一模一样,但外形不同——你看,这刀的刀背比普通军刀要厚,重量也比普通军刀重一些。”
钟离馗身边一名浑身是伤的弟兄插嘴道:“大人,他们的刀法也不弱,而且身手敏捷,比寻常军人要利索得多。”
“他们不怕伤痛!”又有一人摸著胳膊上的伤口,心有余悸,“刀子砍在他们身上,他们感觉不到疼痛。我砍中了一个人的肩膀,刀都砍进去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反手就给我一刀,差点要了我的命。”
钟离馗冷笑一声:“如果是练了铜皮铁骨的硬功,那便刀枪难入。但他们的身体没有那么坚韧,刀子砍上去照样会受伤流血。他们感觉不到疼痛,不出意外的话,那是用了药......”
“和我想的一样。”魏长乐將那把军刀递给一旁的禁卫,目光转向面具人那边,“那个戴面具的已经供认了,他们是出自什么『第七营』。”
“第七营?”钟离馗脸色一变,眉头紧锁,“果然是出自行伍?大人,是哪路兵马的编制?”
“可他却说不是军人。”魏长乐摇摇头,眼中满是困惑,“大梁军制,十人一伍,百人一队,千人一部,万人一军。只有边镇马军设营,一营兵马的编制在一千五到三千人之间,並无定数。神都的南衙北司都没有设营的编制,如果当真是什么第七营,肯定不是出自南衙北司,也不是地方兵马,只有可能是出自边镇马军。”
钟离馗摇头道:“咱们出神都才三天。就算从最近的边镇调兵,在半道拦截咱们,时间上根本来不及。而且边镇调动兵马,哪怕是几十號人,也要经过层层上报,得到批覆才能动。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大人!”后面有人喊道,“咱们抓了好几名活口,仔细审讯他们,不怕他们不招。”
钟离馗也反应过来,道:“刺客们都已经四面逃窜,我们抓了几个活口。雨夜之中,为以防万一,我没有让大家继续追杀。”
“不用追。”魏长乐冷笑一声,眼中杀意凛然,“你放心,他们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查清楚他们的底细。参与今晚袭击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我保证一个也不放过。这笔血债,我要他们百倍偿还。”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无论是谁在背后指使,无论是多大的势力,这件事,没完。”
“对了!”钟离馗忽然想起什么,一边说一边向马车那边望过去,“如果不是那位大剑师出手相助,咱们......大人,大剑师他......?”
昏暗之中,马车顶上已经空无一人,
“走了。”魏长乐再次抬眼望向大剑师身影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来无影,去无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痕。”钟离馗望著那个方向,由衷地感慨,“果然是高人风范,不愧是剑道巔峰的人物。我还想好好谢谢他......如果不是他出手,今晚咱们这些人,只怕有大半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想起方才的激战,那大剑师如同神兵天降。
那等以气驭刀的修为,简直不是凡人所应有的手段。
如果不是那位大剑师出现,大洪山护卫队的损失只会更加惨重,甚至可能全军覆没。
钟离馗是骨子里感激那位神秘的大剑师。
“到了那个境界,要么不出手,既然出手了,也不会在意我们的感激。”魏长乐道。
他环顾四周,看到眾多商队弟兄的尸首横七竖八躺在泥泞中。
那些倖存下来的马夫和脚力们,一个个面色惶恐,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
魏长乐握刀的手更是紧握。
钟离馗也是目光扫动,扫过满目疮痍的林地,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边的两名巨人身上,眼中杀意暴涨。
刺客们或死或逃,要么被抓,此刻只有那两名巨人没有撤走。
齐郎將带人將巨人团团围住,却没有轻举妄动。
钟离馗横抬手臂,大刀在雨中泛著寒光,咬牙道:“老子宰了他们!”
他抬脚就要往那边走,却被魏长乐一把拦住。
“先別动。”
“大人!”钟离馗扭头看著他,眼中满是血丝,“他们刚才杀了多少弟兄,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我知道。”魏长乐按住他的手臂,“但你看清楚,他们现在没有打下去的意思,也没有趁乱逃跑。刚才如果他们要突围,以他们的本事,是有机会逃掉的。”
钟离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怒火。
“而且他们的修为也不低。”魏长乐继续道,“如果我没看错,他们修的也是武夫的路子,应该有三境铜身的境界。”
“三境又如何?”钟离馗的声音依然凶狠,但已经冷静了一些,“三境铜身,又不是刀枪不入。就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为弟兄们报仇。”
越是看到泥泞中横七竖八的弟兄尸首,钟离馗心中的怒火和杀意就愈发旺盛。
魏长乐拍了拍他的手臂,没有说话,快步向那两名巨人走过去。
钟离馗愣了一下,隨即跟了上去。
魏长乐走到齐郎將身边,冲那两名巨人道:“谁是石奴?”
他刚才听到那两个名字,但谁是石奴谁是土奴,一时还分不清。
断臂巨人立刻扭头看向魏长乐,儘管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但没有丝毫畏惧。
“我是石奴。”
声音粗獷低沉,如同闷雷。
“你们行刺朝廷命官,是谋反死罪,滥杀无辜,罪上加罪!”魏长乐道:“你们的同伙都已经逃了,你们为何不逃?”
边上那土奴却转身,面向魏长乐。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举动。
土奴再次跪了下来。
他跪在泥泞中,雨水打在他宽阔的背上。
他抬起头,看向魏长乐,伸手指了指石奴,“让......让他走。我......我死。”
他的话说得不流畅,有些结巴。
“你走!”土奴粗声道:“我.....我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