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辞家千里又千里,务必爭气再爭气 我的时代1979!
当初苏曼舒构思这篇论文时,两人没少为观点和数据爭论。
最后在署名上还互相谦让了半天,他坚持苏曼舒付出更多,苏曼舒则认为他的宏观视角和关键思路不可或缺,最终折中成了並列第一作者。
“这主要是我对象的功劳,”
许成军解释道,“她是学经济的,功底扎实,我就是在一旁敲敲边鼓,出出主意。”
章光年摆摆手,脸上是又是好笑又是感慨的表情:“行了,別谦虚了。你小子在经济学和社会观察这方面確实有独到眼光,这点现在不少人都开始注意到了。
文坛出了你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怪胎”,真不知是福是祸,但肯定是够热闹了!”
给章光年郑重地道了早年,在黄叶绿阿姨“有空常来家里坐”的温暖叮嘱声中,许成军离开了那座小院。
时近二月中旬。
一场大雪如期而至,覆盖了京城。
鹅毛般的雪花徐徐扬扬,路上的行人都裹紧了棉袄或军大衣,呵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帽檐上结上一层白霜。
四九城的胡同深处。
叫卖冰糖葫芦的声音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透亮,那红艷艷的果子裹著晶莹剔透的糖壳,像一串串冰雕的灯笼,映著雪光,透著年节的喜庆。
雪满京华,这古老的都城,在银装素裹中,静候著新春的轮迴。
飘雪落旧檐,新炉烫陈酿。
飞雪如花落,岁岁又年年。
此前,赴日文化交流团的成员们,如敖德斯尔等几位不在京的老作家,早已各自返回。
临行前,除了巴、冰心两位团长,团员们私下还聚了一次,互道珍重,约定日后常联繫。
如今还滯留在京城的,除了许成军,也就只剩几位京城本地的作家。
巴老因年事已高,加上日本之行劳累,回京后身体略有不適,女儿李晓琳早已赶来悉心照料。
李晓琳心忧父亲,虽与许成军相熟,却也抽不出时间深谈,只在电话里匆匆说了句“回上海再详聊”。
冰心先生同样年高德劭,交流事宜一结束便闭门谢客,静心休养。
唯独那位“不打不相识”的杜鹏成,仗著身体相对硬朗,这几日晚间时常来寻许成军喝酒。
这年头。
京城老百姓常喝的多是散装的二锅头、红粮大曲,若条件好些,或许能弄到瓶装的汾酒、竹叶青。
杜鹏成待遇不差,许成军手头更是宽裕,两人就著几碟花生米、小葱拌豆腐,也能夜酒畅谈,对月吟诗。
虽然文学观念上仍有分歧,但那份直爽与对文学的赤诚,却让两人越混越熟络。
后来,住在附近的蒋子龙闻著酒味儿也加入了战团,三人不时喝得酩酊大醉。
再后来,王盟来找蒋子龙时,又撞见这“中青少”三人组合在激扬文字,少不了笑骂几句,最终也半推半就地一起坐下。
这四个脾气相投、锐气十足的作家凑在一起,就著一份从外面端回来的滷煮火烧,都能喝到老板打烊,畅谈至深夜。
甚至有路过的《京城晚报》记者,偶然瞥见这场景,回去后在报上写了篇小文,题为《京城冬夜一景:文坛四友雪夜论剑,滷煮摊前激扬文字》,一时在文艺圈內引为趣谈。
恶评者讥其“狂放失態”。
讚扬者谓之“名士风流”。
觉得有趣者更是津津乐道。
但这四人毫不在意。
甚至在一次尽兴醉酒后,在蒋子龙这个假天津卫的提议下,学著旧时风俗,撮土为香,拜了盟兄弟。
按年龄排序,老大是杜鹏成(1921年生),老二是王盟(1934年生),老三是蒋子龙(1941年生),许成军年纪最小,自然是老四。
听闻许成军要回家过年,王盟这个二哥立刻拍著胸脯打包票:“军弟回家,车票还用得著你去排长队?明天就给你解决了!软臥票紧俏,不敢保证,但一张回安徽的硬臥票,包在你盟哥身上!”
许成军知道王盟在京城的能量和人脉,也没跟他客气,笑著拱手:“那就先谢过盟哥了!大气!”
归期已定,行李简单。
许成军望著窗外依旧纷扬的雪花,心却早已飞越千山万水,落在了皖北那片熟悉的土地上。
2月11日,农历腊月廿五,年关已迫在眉睫。
许成军抽空去了趟京城医院,探望在此休养的巴先生。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淡淡瀰漫,巴老靠在床头,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些,但眉宇间仍带著病后的倦容。
许成军没有过多打扰,只是送上简单的问候和祝愿。
在病房外,他与李晓琳简短地聊了几句。
这位往日在上海显得干练利落的女强人,此刻眉宇间也染上了沧桑,不似往日那般意气风发。
许成军体谅她的辛劳,没有多言,便草草告辞离开。
隨后,他用一整天的时间,一一拜別了在京城的诸位师长和朋友—一章光年、严家炎、諶容等。
他又特意跑到王府井的“京城百货大楼”和“稻香村”,挤在摩肩接踵置办年货的人群中,精心挑选了一些京城的特色点心如茯苓饼、京八件,以及果脯等,大包小包地提回饭店。
他原本计划和钱明结伴回乡。
奈何归心似箭的钱明实在等不及他这连日的告別应酬,提前一周就已离京。
此刻想必已在东风县的家里翘首以盼了。
十一號晚上,华灯初上。
许成军准时来到了京城站。
巨大的苏式建筑在夜色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如同煮沸的锅。
扛著大包小裹的旅客、穿著军大衣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依依话別的人群——
——匯成了80年的年关。
他提著行李,正准备按照指示去寻找开往合肥的127次直快列车,目光却在喧囂的月台上意外地捕捉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王盟拉著蒋子龙,正站在月台一根粗大的柱子旁边,笑嘻嘻地朝他用力招著手。
离著老远,就能看见他俩脚边放著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
“成军!这儿!”王盟嗓门清亮。
许成军连忙挤过去,又是惊喜又是埋怨:“盟哥,龙哥,这天寒地冻的,你们怎么还跑来了?”
蒋子龙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杜那身板儿,比不上我俩经折腾,本来死活也要来,让我俩给按住了!让他好好歇著吧!”
王盟则提起那个沉甸甸的旅行包,不由分说地塞到许成军手里:“给!拿著!知道你肯定买了些年货,这是我们仨凑的一点心意,主要是些京城的特產,菸酒糖茶什么的。回趟家,见父老乡亲,空著手不像话!”
“这————这太让哥哥们破费了,我这————”
话没说完,王盟和蒋子龙几乎同时把手腕抬了起来,亮出上面戴著的崭新的西铁城手錶,王盟嘴角一翘,带著他特有的狡黠反问:“怎么?跟我们客气?要不————这表我俩现在摘下来给你退回去?”
许成军顿时语塞,他苦笑著摇头,心里却是暖流涌动。
这王盟,斗起嘴来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得,盟哥,龙哥,还有杜大哥,心意我领了!大恩不言谢,咱哥几个,后会有期!不行咱上海见?”
“上海我们是去著费劲,”
王盟笑道,“不过老章可跟我透过风了,你年后很可能要来京城备询”,我们哥儿几个可就等著你了!”
蒋子龙也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对!下回非得把你小子喝到位不可!可不能像这次,我们仨轮番上阵,你小子居然面不改色,真是邪了门了!”
说起来,那几晚的酒局,无论这三位如何“围剿”,许成军虽也面带酒意,却始终思路清晰,从未失態。
反倒是他们三人屡有“战损”,这著实让几位酒场老將颇有些“不服”。
说笑间,开车的预备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催促著送行的人下车。
“快上车吧!”王盟和蒋子龙再次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
“一路顺风!”
“代问家里老人好!”
许成军重重点头,拎起那个情意沉重的旅行包,转身大步走向车厢。
在瀰漫著煤烟与人体气息的嘈杂过道里,他在昏黄灯光下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將行李安顿好。
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王盟和蒋子龙还站在那里,用力地朝他挥著手。
“呜—
—”
一声悠长而浑厚的汽笛划破寒冷的夜空。
绿色的长龙缓缓启动,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站台上送行的人群和那两个熟悉的身影渐渐向后滑去。
变小,最终融入京城城璀璨而遥远的灯火背景中。
列车不断加速,载著满车的归心似箭,也载著许成军满心的感慨,向著南方,向著家的方向,呼啸而去。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而车厢內,则是混杂著方言、食物香气和对家乡无限憧憬的、另一种滚烫的人间。
他突然想起前世的一段歌词:“辞家千里又千里/务必爭气再爭气/熬过无人问津往后都是风景..
”
又想起教员的:“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一时间,心下哂然,前世今生,恍然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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